清朝时,苏州下津桥石某开着米铺,家中一向富足。他忽然得了怪病,有个女鬼附在他身上说话,口音是杭州那边的。
女鬼说:你前世和我是邻居,前世的他开当铺谋生。我的父亲远在外地经商,家中有一处露台,我和前世的石郎相互爱慕。有一天,我俩正在露台上私下谈心,我的叔叔恰好从外面回来撞破此事。你慌忙逃跑,我被叔叔当众羞辱斥责,羞愧难当,就自尽而死。你受惊逃回家里,又听说我死了,也一病不起死去。
男子转世投胎,就成了如今的石某。我到处寻找你三十多年,才得知你到了苏州,所以特地寻到这里来。
石某苦苦哀求女鬼,愿意把她当作自家祖宗,供奉在书房里。这么一做,石某的病果然就好了。
没过多久,石家有个女儿出痘夭折。有个老妇人看见夭折女孩的魂魄坐在女鬼的膝盖上,女鬼抱着她嬉戏玩乐。石某勃然大怒,痛骂女鬼,还撤掉了供奉她的祭品。
女鬼于是大肆作祟捣乱。石家没有办法,又向女鬼求饶,恢复原先一样的祭祀供奉,女鬼这才安分下来。
过了半年,有一天,女鬼忽然又附在石某身上说:“我就要离开这里了!赶紧置办酒席,准备好车船。”
石某问是什么缘由,女鬼答道:“监生娘娘前来接引我,我要投胎到扬州一户姓张的人家,做他家的第三个儿子。”
女鬼离去之后,石某的身子日渐康健,米铺生意也重归兴旺。只是书房那处供位虽撤了,石某心中终究放不下扬州张家那桩旧事,时常记挂。
转眼过了三载,石某借收米货的由头,雇船去往扬州。四处打听城内姓张的人家,寻到一户张姓监生家中,果然三年前诞下第三子。
那孩童生得眉目秀润,刚满三岁,见了生人本该怯避,唯独望见石某,便咧嘴嬉笑,伸手要他来抱,仿佛旧相识一般。
石某心中又喜又酸,伸手将孩子搂在怀中。孩童伸手摩挲他的面颊,口里咿咿呀呀,吐出来的依稀是当年杭州软绵口音,断断续续说着月台旧事。
张家父母只当孩童随口戏语,并不懂得其中因果。石某不敢多言,悄悄取出银两赠予张家,算作旧日一点情分,便辞别离去。
归家之后,石某闭门独坐,回想两世纠葛。前世一段私情,酿成两条人命,女鬼苦苦追索三十余年,纠缠于恩怨爱恨,好不容易才得轮回转世。
本以为尘缘就此了结,不料又过两年,苏州城内疫病流行。石家又染祸事,幼子高热垂危,遍请郎中都不见起色。一家人惶惶不安,夜里守在病床边,忽闻屋外有女子叹息之声。全家大惊,以为那女鬼又折返作祟。
片刻之后,病榻上的幼子开口说话,却不是女鬼的杭州口音,竟是扬州孩童的语调:“我便是昔日那魂灵。承蒙你们当年供奉,又蒙你远赴扬州赠银厚待,恩情记在心底。今日听闻你家有难,特来护佑。前世情爱已成过往,我如今已入轮回,不愿再结冤业。”
话音落罢,幼子沉沉睡去。第二日清晨,高热尽数退去,孩子安然苏醒。
自此之后,再也不见鬼魅惊扰。石某便把这两世的始末写下,藏于书房匣内,告诫子孙:私情一念,生死相缠,恩怨循环,切莫轻待男女情分。世间鬼魅作祟,大半皆是未了尘缘;恩怨有尽,唯有放下,方能各得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