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三年,一道处分旨意从紫禁城出来,纪昀被发配乌鲁木齐。
那一年纪昀四十五岁,翰林出身,正当仕途上升期。
罪名并不好听:泄露谕旨,替姻亲卢见曾通风报信,让对方趁两淮盐引案正式发作之前转移家产。旨意下来,纪昀踏上了去西北的路,在乌鲁木齐待了将近三年,直到乾隆三十六年才被召回。
这件事放进那部家喻户晓的电视剧,大概会被处理成一段机智周旋,最后轻巧化解。但真实的乾隆三十三年,没有这种剧情。
铁齿铜牙纪晓岚的形象,深入人心:敢顶撞皇帝,能把和珅耍得团团转,和乾隆之间带着某种平等默契。这套形象,几乎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大多数人对纪晓岚的全部认知。
和史料里的纪昀,差得很远。
纪昀(1724—1805),字晓岚,直隶献县人,乾隆十九年进士,入翰林院。
才华是实打实的,乾隆对纪昀的文学能力也确实看重,但赏识一个人的文才,和把这个人纳入权力核心,是两回事。乾隆手里,这两者从来是分开的。
翰林体系里的晋升路径,对纪昀而言并不特别顺畅。
从新疆回来之后,他重新立稳脚跟,又等了几年,才等到四库全书工程启动。乾隆三十八年,纪昀被委任为总纂官,开始了他一生中最重要也最漫长的一段职务。
四库全书工程前后历时将近二十年,收录典籍三千五百余种、七万九千余卷,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官修丛书。
纪昀主持总纂,统领数百名校勘、誊录人员,处理的文献体量在当时属于史无前例的规模。
但这项工程有另一面,很少被大众提及。
四库全书收录的是留下来的那些,同时,清廷也在系统性地清理"不该留"的书。
乾隆朝文字狱达到顶峰,被认定违禁的典籍或禁止流通、或毁版焚毁,数量相当大,后世史家多有专门考证。
身为总纂官,纪昀处于这个体系的中心,无法置身事外。
他主持的,是收藏与销毁同时进行的一套工程,这一点,在理解他这段职务时,不宜略去不提。
主持这项工程的位置,本质上是一个超大型的文献整理官员,而非乾隆的政治智囊。军机处的席位没有纪昀,真正的政务决策圈没有纪昀。
乾隆需要一个能把书编完的人,纪昀合适。
但乾隆需要另一类人来商议边疆战事和人事安排,那类人里没有纪昀。
乾隆朝后期,纪昀亲眼看着和珅崛起。
和珅(1750—1799),比纪昀年轻二十六岁,以亲近乾隆为起点,乾隆四十年前后开始大幅上升,到了乾隆五十年代,身兼军机大臣、户部尚书、内务府总管等数职,朝中无人可比。
纪昀和和珅的关系,是被演义化最严重的部分。
民间流传的各类"斗和珅"故事,大多出自笔记小说或野史,缺乏可靠档案支撑。
真实的官场里,在和珅权势全盛的年月,纪昀没有正面抗衡的本钱,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由不得纪昀来定。
纪昀最终在官场先后做到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从文官品级来看已是高位。
但和珅那种量级的影响力,纪昀终生没有靠近过。
乾隆始终把文臣和政臣分成两个使用系统,这个分法不因某个人的才能高低而松动。纪昀碰到的那道坎,和他身旁那些同样文才出众的翰林们,并没有本质区别。
有一类说法,称乾隆对纪昀有过"倡优"一类的评价,将文学弄臣与优伶相提并论。
这类说法出处不一,可信度存疑,不宜当确凿史实直接引用。但乾隆对文臣保持明显工具性态度的倾向,在乾隆朝的用人记录里确实有迹可循。
晚年的纪昀把精力放进了《阅微草堂笔记》。
全书记录见闻、轶事,谈鬼说狐,文字简洁,偶尔辛辣,常藏弦外之音。研究者在其中读出了纪昀对自身处境的许多感受,但纪昀本人,从来没有在文字里对此直说过。
嘉庆四年,和珅被新登基的嘉庆帝赐死,家产被抄。
那一年纪昀七十六岁,还在世,亲历了这件事的发生。至于当时心里是什么感受,他没有留下明确的文字。
嘉庆十年,纪昀在北京去世,享年八十二岁。
一个在翰林院和文渊阁之间度过大半生、把主要精力交给了一部官修丛书的人,始终没有走进那个真正的权力核心。
在任职的后半段,纪昀亲眼看着比自己年轻二十多岁的和珅在御前呼风唤雨将近二十年,再看着那人轰然倒台。
那本《阅微草堂笔记》留了下来,里头那些可以各自读法的话,纪昀没有说破。
参考来源:
《清史稿·纪昀传》,赵尔巽等撰,中华书局1977年点校本
纪昀著:《阅微草堂笔记》,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
戴逸主编:《简明清史》,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