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宁阳这两天有个事儿,在磁窑镇和华丰镇交界的地界上闹得挺热闹。济枣高铁宁阳东站正清基坑呢,推土机一铲子推下去,土没了,底下露出一片灰白色的硬家伙。连成坡,铺成片,西高东低,一层压一层,远远瞅着像浪头被人按在了地里不动弹。
老周在工地开了八年挖机,那天他正低头剔土,铲斗"咣"一声啃上了硬物。他熄了火跳下去,拿手套蹭了蹭露头的石面——纹路深,手搭上去发涩,不像是附近山上那种松散的青石。"邪门,"他冲后面铲土的小伙子甩了句,"这底下怕不是空心的。"
话没落地,半天工夫坑边就站了人。东磨庄的婶子们揣着袖管远远望,歇息铺的年轻后生举着手机怼脸拍。有个戴近视镜的爷们儿蹲在坑沿,手指顺着石缝走,嘴里嘀咕:"层理、产状、溶沟……"边上有人凑过去问:"先生,这堆石头能换钱不?"眼镜爷们儿直起腰:"换钱谈不上,可它岁数,够咱村祖坟往上翻几万茬。"
当天下午,两辆越野碾着泥进来。下来几个人穿夹克,后头跟人提着铝箱。领头的跟工区负责人咬了阵耳朵,蹲下用小锤敲了指甲盖大的一块,塞进自封袋。人群一下子收了声,都梗着脖子瞧。
老周倚着履带点根烟。工头走过来,眉心拧成疙瘩:"地调院的人说了,先别动,等手续。"老周吐了口烟圈:"那咱这站场?"工头拿鞋尖拨拉泥块,没接话。
第二天坑沿立了块蓝牌子——"临时保护区域"。挖机灭了火,炮头垂着。太阳一照,那片石海泛出冷白的光,沟壑比头天更清楚。有个六七岁的小丫头被她爷爷牵着来,伸手要摸又缩回,仰脖问:"爷爷,五亿年是几辈人?"老头咂咂嘴:"比咱村老井沿那棵歪脖子榆树,还得老上一万截。"
村里小卖部前头,茶杯搁了一排。有人说留着,搞个凉棚卖票;有人啐一口:"高铁不修,宁阳东站哪年通?通不了车,石头能当饭?"老周下班路过,听见了,不言语,径直进工棚。
夜里他刷手机,那篇"宁阳挖出五亿年石海"底下评了快上万条。他滑了两屏,熄屏。同屋小赵笑嘻嘻凑过来:"周哥,咱这铲子算不算刨着历史了?"老周躺上铺,盯着床板缝:"历史不历史的甭管,明早食堂馒头准不准时出笼还两说。"
过两天又来拨人,架仪器、拉测绳,有个小伙子跟老周唠,说在做三维扫描,"先把原样存进电脑,往后不论填掉还是露着,都得有底稿"。老周问:"那归处呢?"小伙子笑:"上面定。地质账、工程账、日子账,三笔都得算。"
老周忽然想起老家修渠那年,后坡有片老柿林,也说要留,最后还是放炮填了。他走过去,又摸那石头。凉,硬,纹路朝一个方向斜着走,像被谁从西边推了一把,推到这儿猛地冻住。五亿年。他嚼这几个字,心里空了一块,又沉了一块。
工地静得反常。往常炮头突突、卡车倒土,这会儿只剩风扫过坑底,偶尔一声鸟。那片石海窝在基坑里,像头卧着的大兽脊背,不认人,也不赶人。老周又点根烟,心想等最后方案下来,不管是拿混凝土灌了填站场,还是留条沟给人瞧稀奇,自己这铲子,总归要挪到别的坎上去挖了。
注:文中地点(宁阳东站磁窑—华丰交界)、规模(约300×100米)、岩性(寒武纪石灰岩、约5亿年)、处置(临时保护、专家勘察、后续站场回填注浆加固)均依公开报道,未添枝加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