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孝这辈子最怪的地方在于:他把朱棣扶上了皇位,自己却躲进破庙里不肯出来。官不要,钱不要,女人不要,到死穿着一身黑袈裟。一个搅得天下大乱的和尚,最后活成了个真正的出家人。
永乐二年秋天,苏州长洲县,姚广孝站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门里面就是他唯一的亲姐姐。他敲门,没有回应,再敲一次,门缝中传来了这样一句话:我不认识你。”
他呆住了。当年把好的东西留给了弟弟的姐姐,现在隔着一扇门让他滚,又找来一起长大的王宾,王宾远远地说道:和尚错了,和尚错了。”
姚广孝在故乡的秋风中忽然间就懂了。
四年前,他一手策划的靖难打了三年,几十万将士死在战场,多少百姓家破人亡,现在,他官拜太子少师,朱棣赐名“广孝”,可是,亲人故交不认他,乡邻把他当做了助纣为虐的恶人,被相士袁珙预测为“形如病虎,性必嗜杀”的人现在脸上只有一种迷茫的表情。
回到北京之后,姚广孝做出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决定,在白天穿官服、晚上换僧衣、住在庆寿寺,朱棣劝他还俗,赐豪宅美女,他一概不收,直到死都穿着黑袈裟。
史书上最常提到的理由就是:害怕功高震主,这就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姚广孝是靖难的第一功臣,“战守机事皆决于道衍”,功高至此,最好的自我保护方式就是表明自己不热衷于政治。
但是只看到这一个层次,就低估了姚广孝。
比“怕”更甚的是“悔”。
靖难以前,姚广孝的偶像,是忽必烈身边的奇僧刘秉忠。刘秉忠帮忽必烈建元朝,权重人臣,娶妻生子,功成身退,姚广孝想走的,也是一条路。
但是苏州老家那扇紧闭的门却改变了这一切,姐姐说“我认识你”就等于把刀子捅进了他的自说中——他认为自己在做帝王大业,在姐姐看来,他就是一个“做了和尚不做好人”的坏人。
从此以后,姚广孝的矛盾就全部暴露出来了:他热爱天下,但是又不热爱百姓。他帮助朱棣取得政权,但是这场战争又使多少人失去了生命?他所辅助的永乐盛世越显赫,他手上沾下的血就越无法洗净。
因此他不还俗,僧衣成为他的一件盔甲,也是他的一道枷锁——盔甲可以挡住朱棣的猜忌,而枷锁则束缚住了自己的良心。每天穿一天僧衣就相当于在告诫自己:我是出家人,我手上有不应该沾染的血。
临死之前,朱棣问了他还有什么愿望。帮助朱棣取得天下,一生只提出过两个要求,最后一个是请求朱棣放一个叫溥洽的和尚。
溥洽是建文帝的主录僧,靖难后,朱允炆下落不明,朱棣怀疑是溥洽把人藏了起来,关了十六年,严刑拷打,满朝文武,无人敢言,谁提谁死。
姚广孝在咽气的时候就出来了。他要救的是溥洽吗?他所救的是朱棣十六年的心理创伤,也是自己一生中的心病。
说完遗愿,朱棣答应了,姚广孝“终无言”,端坐而死。
一个爱杀的人,最后做了件好事,也搅动了整个世界,最后只希望有人能活下来。
一辈子验证,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来了;有些债,欠到死,都还不清,他一辈子都穿着僧衣,但是没有真正地成为佛陀,他给别人戴上了白帽子,而他自己却永远无法摆脱那件黑袈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