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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深秋,叶吉卿被带上日本宪兵队二楼。李士群断气才六个钟头,尸体还停在隔壁

1943年深秋,叶吉卿被带上日本宪兵队二楼。李士群断气才六个钟头,尸体还停在隔壁。一个戴金丝眼镜的日本军官把一沓美钞推到桌角,纸面微微卷起,看得出是新取的。“夫人签字,说先生是急病走的。”

叶吉卿盯着那沓钞票,没伸手去碰。她鼻子里闻到一股子怪味,说不上是隔壁飘过来的福尔马林,还是这间审讯室常年渗进木头缝里的霉气。金丝眼镜把钢笔往她跟前又挪了半寸,笔帽上镶的那圈铜边在灯泡底下晃了一下。她忽然想笑,李士生这辈子往别人桌上推过多少回钱,最后轮到别人往她跟前推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李士群根本不是急病。六个钟头前她还亲眼看着他蜷在地板上打滚,脸憋成猪肝色,手指头把榻榻米抠出五个坑。那是日本人下的毒,阿米巴菌还是什么的,特务处传得沸沸扬扬。可日本人要她说成急病,要她把那张遗体解剖报告单上的死因栏填得漂漂亮亮。她接过钢笔的时候,指节泛白,不是因为怕,是恨自己居然在算账,算这笔美钞够她在重庆那边安顿多久,算她要是硬顶着不签,隔壁那具还温乎的尸体会不会变成她自己的。

签了字就能活,这道理叶吉卿比谁都懂。她十六岁进特工训练班,二十岁跟了李士群,见过太多“签字换命”的戏码。只是以前她站在桌子的另一边,看着别人抖着手落笔,心里还骂过人家软骨头。如今轮到自己,才发觉笔杆子比想象中沉得多。金丝眼镜见她迟迟不动,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火车票,上海到香港的,日期就是今晚。“签完,您走您的。”他说中国话带着大阪口音,尾音往上挑,听着像哄孩子。

这时候隔壁传来脚步声,两个宪兵抬着担架往外走,白布单子底下那双皮鞋尖还露在外面,那是李士群上个月新做的鳄鱼皮。叶吉卿认得那鞋尖上蹭掉的一小块漆皮,是上回在百乐门跳舞时让高跟鞋跟刮的。她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不是为死人,是为那双鞋。人没了,鞋还新着,这世道荒诞得叫人没法细想。

她拿袖子抹了把脸,提笔在纸上划拉了几个字,签的是自己那个练了十几年的花体签名。金丝眼镜把美钞推过来,她没数,直接塞进旗袍侧面的暗兜里。下楼的时候经过停尸房门口,门缝里漏出一截白布,她没停步,高跟鞋敲在木质台阶上,哒哒哒,一声比一声脆。

出了宪兵队大门,秋雨正下得腻歪,街对面黄包车夫缩在车篷下啃烧饼。叶吉卿忽然想起李士群生前说过的一句话:“咱们这行,活着就是签字,死了就是被人签。”当时她觉得这话酸得牙疼,现在品品,还真是那么回事。她上了黄包车,报了火车站地址,车夫跑起来带起一路泥水,溅在她藕荷色的旗袍下摆上。她低头看了看那摊泥,伸手把美钞从兜里掏出来,一张张捋平,夹进随身的小手包里。

到火车站还有两个钟头,足够她回忆大半辈子。她想起李士群第一次带她去见日本人,她穿了一身红旗袍,腰勒得喘不上气;想起他最后几个月天天疑神疑鬼,连她递过去的茶都得先让她喝一口;想起他咽气前攥着她的手,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别签”。可她签了。签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她突然明白,在这个烂透了的牌局里,她从来不是玩家,连牌都算不上,顶多是桌角那沓被人推来推去的钞票,新崭崭的,卷着边,谁赢了归谁。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把那张签过字的纸的复印件从窗口扔了出去,纸片在风里打了好几个旋,落进铁轨边的水洼里。墨水洇开,“叶吉卿”三个字变得模模糊糊,像从来没写过一样。她靠着椅背闭上眼,耳朵里还是那双鳄鱼皮鞋蹭在地上的声音。

后来有人问她后不后悔,她说后悔什么呀,签不签李士群都活不过来,我不签倒是能跟他躺一块儿去。可躺一块儿有什么用?他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就不老实,死了更指望不上。她这话说得满不在乎,可我知道,她把那沓美钞最后全捐给了一家教会孤儿院,自己靠着给人绣旗袍过了后半辈子。她至死没再碰过钢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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