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75岁自驾老头的自白

我今年七十五岁了，自驾旅行这件事，已经陪了我整整八个年头。

有人说，是我退休工资高，才经得起这样折腾、四处游玩。工资高低，不过是旁人的想象。卡里的数字，不会因为别人羡慕就多一分，也不会因为别人不解就少一毛。每月准时到账，不多不少，安稳寻常。

我姓陈，杭州人，退休前在机床厂干了一辈子钳工，手上全是老茧和旧疤。2016年那会儿刚退下来，老伴走了两年，儿子在深圳安了家，我一个人守着城西那套九十平米的房子，每天早上去菜场转一圈，下午在小区花园跟几个老头下象棋，日子像复制粘贴，连棋盘上的输赢都差不多。有天夜里睡不着，翻出年轻时骑二八大杠去千岛湖的旧照片，突然就坐不住了。第二天去驾校报了名，科一到科四一把过，拿到驾照那天比当年评上先进还高兴。

第一辆车是辆二手哈弗H5，柴油版，底盘高，后备箱能塞下帐篷、锅碗和换洗衣服。2017年清明，我一个人开去皖南，在查济古村外头一条小溪边停了三天，早上被鸟叫吵醒，烧水泡茶，看溪水从石头缝里淌过去。那三天我没跟任何人说话，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可心里头那个空了很久的洞，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上了。

八年来我跑过二十一个省，最北到过漠河，最南到过西双版纳。有人说我烧钱，其实我算过账，一年油费加过路费加偶尔的住宿，撑死三万出头。退休金七千多，够花。我不住酒店，能露营就露营，饿了煮一包挂面加个鸡蛋，比在杭州吃馆子还便宜。车坏了找路边摊修，师傅问"老爷子你一个人跑这么远"，我说"一个人自在"，他愣了一下，给我少收了三十块工钱。

真正让我上瘾的不是风景。2019年在川西理塘，我高反了，头疼得像要裂开，在一家藏民开的小旅馆躺了一天一夜。老板娘端来酥油茶，一句普通话不会说，就比划着让我慢慢喝。第二天缓过来，我给她留了两百块钱，她追出来塞给我一袋风干牛肉，死活不肯收钱。2022年在额济纳旗看胡杨林，碰到一个骑摩托的甘肃小伙，车坏了蹲路边发愁，我帮他搭了三百公里到酒泉，一路上他管我叫叔，下车时眼圈红了。这些事，工资条上体现不出来，但比工资条上的数字值钱得多。

儿子一开始反对，说"爸你这么大年纪开车不安全"，我回他"你三十多岁坐办公室腰间盘突出，我七十多岁开两万公里腰板倍儿直，谁该注意健康？"后来他来看我朋友圈发的照片，戈壁滩上的落日、云南山路的云海、东北雪乡的红灯笼，慢慢不劝了，偶尔还转发给同事看。去年他带孙子回来过年，小家伙四岁，趴在我膝盖上看照片，指着一张问我"爷爷这是哪里"，我说"这是新疆的赛里木湖"，他说"爷爷你真厉害"。我鼻子一酸。

旁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有人觉得退休就该带孙子、跳广场舞、等死一样等体检报告。我偏不。方向盘在我手里，想去哪儿去哪儿，困了就停，醒了就走。这八年的路，比前面七十年加起来都活得更像自己。卡里的数字确实不多不少，但方向盘转过的每一度，都是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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