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局部决堤之思:悬河困局与黄河泥沙淤积的现实拷问
最近看到河南部分河段出现决堤险情,内心很是感慨。站在普通人的视角回望治水,才真正读懂,大禹时代“疏”与后世“堵”之间,并不是简单的对错之分,而是人口格局改变之后,人类不得不面对的生存困境。
江河在山地峡谷,是大自然雕刻出来的通道。如同重庆一带,两岸高山约束河道,坡度大,水流湍急,泥沙不容易沉淀,洪水顺着河谷快速宣泄,对两岸侵扰有限。但是一旦河流冲出峡谷,踏入华北大平原,地势陡然变得平缓,水流流速骤降,河水裹挟的泥沙便大量沉降在河底。
平原之上遍布城镇、农田、村庄,已经没有大片旷野可供洪水肆意漫流。远古尧舜大禹时期人口稀少,可以把洪水疏导到大片荒滩洼地,人迁往高地居住,以疏为主。可后世中原人口稠密,旷野早已变成家园,于是人类只能在河道两侧修筑高大堤防,把河水约束在固定河道之内。于是就落入一个循环:泥沙淤积抬高河床,人为就加高堤坝;河床继续抬升,堤坝只能继续垒高,这就是“地上悬河”的由来。河水水位高于平原地面,汛期河水向地下渗透,在低洼处涌出地面,造就平原上诸多湖泊洼地;一旦堤防出现破损,洪水居高临下倾泻而出,就是决堤的灾难。
很多人会发问,有没有办法,从根源减少黄河下游泥沙淤积,打破堤坝越修越高的死循环?纵观现在治理思路,分为上游拦沙、中游减沙、下游排沙,但是每一条路径,都存在现实的天花板,不存在一劳永逸的完美解法。
第一,源头黄土高原水土保持,在泥沙产生的地方拦住泥沙。
黄河绝大多数泥沙来自黄土高原千沟万壑的水土流失。几十年大规模退耕还林、修建梯田、淤地坝,荒山复绿,植被固住土壤,入河泥沙已经相比上世纪大幅下降。但是黄土本身土质疏松,遇到特大暴雨,依旧会产生水土流失。生态修复是漫长过程,只能减少泥沙,做不到完全断绝泥沙来源。而且淤地坝有库容寿命,常年淤积之后拦沙能力就会衰减,需要持续维护更新。
第二,依靠干流骨干水库拦沙,以小浪底为代表。
小浪底处在中游最后峡谷出口,能够拦蓄大量泥沙,同时开展调水调沙,利用人造大流量水流,冲刷下游河床,把淤积的泥沙送入大海,这就是“以河治河”的思路。这套工程已经把下游主河槽整体刷深数米,成效实实在在。但是水库的库容终究有限,泥沙会不断在库内堆积,拦沙能力会逐年衰减,不可能无限期承接源源不断的泥沙,只能阶段性缓解淤积,不能彻底根除问题。
第三,调水调沙,用水流力量冲沙入海。
每年调水调沙,联合多座水库接力泄放流量,搅动河底泥沙输送入海,是目前对付下游淤积最核心的手段。可它有硬性前提:需要足够的水量。现在黄河流域用水需求庞大,水资源本就紧张,不是年年都可以随心所欲制造大流量洪水冲沙,受来水条件制约。
第四,人工清淤疏浚。
理论上直接把河底淤积泥沙挖走,河床自然降低。可现实难题在于,下游数百公里河道,淤积泥沙体量是以亿吨作为单位,大规模人工疏浚,时间、财力消耗是天文数字。小规模局部清淤可行,整条大河全面清淤,经济上很难长期承受。
第五,分洪放淤,也就是现代版本的“疏”。
设立蓄滞洪区,特大洪水到来时,主动把一部分洪水连同泥沙,导入预先划定的低洼滩区,让泥沙沉淀在洼地,减轻主河道淤积,牺牲局部保全大局。矛盾点在于,蓄滞洪区内生活大量群众,一旦启用,就要面对群众转移安置、生产生活受冲击的现实难题,不到极端险情不会轻易启用。
综合来看,拦、保、调、排、淤,多重手段一起发力,只能延缓悬河恶化,却很难彻底把黄河变回地下河。我们可以压低淤积的速度,但大自然泥沙输入不会彻底消失,悬河是黄河与生俱来的先天矛盾。
回到河南决堤这件事,险情的出现,不完全是堤坝不够高大。极端暴雨之下,支流洪水暴涨,游荡型河道河势变化,堤防存在隐蔽隐患,再加上二级悬河,滩地高于堤根,局部薄弱段落就容易出险。就算堤坝按照高标准建设,依然存在工程上限,遇到超标准极端水情,风险依然客观存在。
大禹治水流传千年,很多人简单理解成“疏优于堵”。放到今天现实来看,堵堤筑坝不是古人的愚昧,是平原人口密布之下不得已的生存选择;疏导分洪也不是无代价的灵丹妙药,它要占用土地,要承担民生牺牲。当代治黄,早已不是简单选择堵还是疏,而是堵、拦、疏、排多套手段组合平衡。
人类可以依靠工程手段降低灾害,但无法完全征服大河。大自然的力量远远超出工程的全部承载能力。看到中原大地洪水险情,令人揪心,也让我们明白:和江河共存,而不是完全征服江河,或许才是我们长久要面对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