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柳回家过节假，缠着爸爸给她把投影仪找出来装上。怎么都弄不好，遥控器也找不到了。原本想说算了，没想到爸爸突然发脾气，抬手间把茶几上的杯子扫到了地上。她愣在那里，有点被吓到。爸也愣了。然后爸爸蹲下去说："你别动，没事，我就是手滑。"她站在旁边，看着爸向下弯的后背，绞着自己的手指。爸以前不是这样的。爸是一个很少发脾气的人。话不多，理性，遇到事情永远有办法。家里水管爆了，门锁坏了，她小时候数学题做不出来，他看一眼就知道怎么解决。她大学选专业，他把六个学校的就业率、薪资、城市排了一张表但现在，他因为一个遥控器，失手摔了杯子，发了脾气。她知道，这脾气不是冲着她，但是心里有点不安。知道了这件事，妈问爸："遥控器放在哪？你去本子上翻翻。"爸回了一句：“吃饭。”这诡异的对话，让她又愣了一下，今天的第二次了。她感觉爸妈和她的相处方式正在发生变化，而这种变化，也正在改变这个家的氛围。爸妈不再跟他争执了。以前她说要换工作，爸能跟他吵一个礼拜。妈会抱怨她不懂事。现在她又说要换工作，爸说你自己想好就行。妈只说让她问好五险一金。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说服材料，瞬间不需要了。但是她能感觉到这不是尊重，这是放弃。他们放弃了说服她。只是她不知道这种突然的改变是为什么。那个周末，她还发现了很多。妈以前护肤品摆满一整个梳妆台。现在瓶瓶罐罐少了一半，妈说"懒得弄了"。妈手上的皮肤变粗糙了。以前她妈的手是软的，现在摸起来，手感有点像小时候她用来叠星星的糯米纸。还有爸。以前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叫她起床，还会埋怨她生活习惯太差。然后出门去打太极拳，风雨无阻。可这次在家这几天，几乎没看到他出门。她说"爸你不去打太极了？"他说"最近歇两天"。但已经歇了三个月。对她“奇葩”的生活作息，也是一句不说。爸的白头发变多了。不是那种慢慢变多的，是你突然注意到的时候，发现已经多了很多。晚上她翻开了收好的行李箱发现有一个信封，打开是一叠现金。妈在厨房洗碗，爸在书房。她问："干啥的？"妈看了一眼，说："给你留着用的。你一个人在上海，万一有什么急用。"她爸从书房出来，说："拿着吧。"手上拿着书，用手指拨了几下页扉，站了一会儿说了句：“你长大了，你以后做事情要三思而后行。”“外面遇到困难了，解决不了，就回家住。”然后，露出一种她看不懂，但是感觉有点悲伤的表情，低着头转身又回了书房。回上海的高铁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这几天在家里发生的这些细节。心里越发不安。她终于忍不住，给远在澳洲的嬢嬢打了电话。开口就问：“嬢嬢，你知道他们怎么了吗？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他们是不是病了？”听完她的叙述，嬢嬢沉默了几秒，问了她一个问题：“柳柳，你今年多大了？”“33”“你爸妈呢？”“65 和 63”“你知道这两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刘柳愣住了，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嬢嬢第一次和她说这样的话。“他们上个月的体检报告，你爸就是普通的三高，加上有点血管堵塞，问题不大，但是你爸一辈子要强惯了，一时接受不了。”“你妈有个小瘤子，良性的，不用手术，他们怕你担心没告诉你，”“但是这次的事情，确实吓到他们了。”“你长大了，他们都老了”嬢嬢叹了口气。“他们难过的是以后可能不能像以前一样，给你遮风挡雨了。”“你33 岁了，要学着做家里的顶梁柱了“”你以后的人生将会面对越来越多复杂的问题，而他们已经没有能力去帮你解决，甚至是你要开始帮他们解决问题了。”嬢嬢的这些话，她从来没想过，但是听懂了。她以前一直以为33岁还年轻，但是没有想过，自己的年轻与否不取决于年纪，而是父母的衰老和体弱。爸妈不再和她争执，是没体力了。花和厨具被收起来，是他们没精力照顾和钻研了，他们宁愿把这些力气省下来，等她回家的时候，给她做一桌子菜。爸不去打太极，妈不和老朋友联系，是因为累了，不想社交了。他们的身体不比以前了，他们都老了。从那之后，她开始经常回家。不是那种有事，或者固定节假日才回的回家，是那种突然周五下班上车，睡觉前到家的回家。妈每次开门看到她，都愣一下，然后说"你怎么回来了"，但笑得很开心。她开始让她爸去打太极。她爸说"膝盖不好"，她就说"我陪你去，走慢一点"。开始打一会儿就打不动了，然后看看别人。他说"那些老头打得不好，不跟他们打"。她就嘲笑她爸，一个小老头，嘲笑比自己年纪大的大老头。她开始鼓励她妈跟发小联系。妈说"她们都忙"，她就说"你问问，万一她们也想你呢"。发小回得很快，说"咱们周末去公园"。然后在妈说，让她一起去，正好认识下发小回来休假的儿子之前，谎称约了闺蜜，溜之大吉。前几天她妈发微信给她，说"宝宝啊，你放假回来的哦，给你做红烧肉。"她回了两个字："好呀。"妈回了一个表情包，一个笑脸，下面有一行字："好嘞～。"她看着那个表情包，开始幻想这时候，妈妈应该会放下手机招呼爸爸，说女儿周末回来，你明天陪我去超市然后爸爸会躲懒说，不行，我明天约了老李他们下棋然后妈妈会不依不饶，你就知道去下棋，家里事情不管就算了然后爸爸会无奈的回答，好好好，怕了你了。妈妈会回怼，你哪是怕了我，你是怕女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