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通知一下,
大家好有个心理准备。
今天8月6号,就正式进入中伏第十三天了,而且今年的中伏足足有二十天,头伏十天,末伏十天,三段时长加起来,整个三伏天要熬满四十天才能出伏。
说实话,看到这个天数,我脑子里蹦出来的压根儿不是节气本身,而是老张那张被汗水泡得发白的脸。老张是我们这片儿的环卫工,六十三了,负责我楼下这条总长不到八百米的街。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买早点,他那个褪色的橙色工作服后背已经湿透了,黏在脊梁上,能清楚地看见肩胛骨的形状。今天碰见他,我顺嘴提了一句,老张,这中伏且熬着呢,才第十三天。他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珠子,甩在地上,笑了笑说,可不,还有一多半儿没扛过去,但日子嘛,哪有过不去的。这句话让我愣在当场,手里拎着的豆浆都忘了喝。
很多人坐在空调房里刷手机,对“四十天”这个数字是没有痛感的,顶多叹一句今年真长。可对老张这种人来说,中伏多出来的每一天,都是一道实打实的坎儿。我跟老张聊得多了,才知道他的班是从凌晨四点半开始的。为什么这么早?一来趁着太阳没露头,把夜里积的垃圾赶紧清掉;二来他得赶在七点前把那一段路上的几个大垃圾桶拖到两百米外的集中清运点。那两百米是个缓坡,空桶都四十来斤,装满之后少说上百斤。他两手一边一个,弓着腰往前拽,脚底下那种带滚轮的垃圾桶在柏油路上发出沉闷的隆隆声。我试着推过一次,没走五十米,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他却天天如此,还说习惯了,这活儿比年轻时在生产队挑稻子轻巧多了。
老张的老家在信阳农村,来城里干活八年了。他儿子在工地上绑钢筋,儿媳妇在超市做收银员,两口子租着个三十平的隔断间,把孙子留在老家给奶奶带。一家三代人,分散在三个地方,全年的相聚时间加在一起不超过十天。老张为什么能扛住中伏这四十天的毒日头?因为他的工资表上有一项叫“高温津贴”,规定是室外作业人员每月三百块。三百块,听着不多,可老张掰着指头算过:攒四个月,刚好够孙子开学买个新书包、再交上半个学期的午餐费。所以他不但不嫌伏天长,反而觉得多干一天就多挣一天钱。他甚至盼着太阳再毒一点儿,街上扔的饮料瓶能多几个——那些塑料瓶卖到废品站,一斤一块二,三伏天年轻人冷饮喝得凶,他一天能捡小二十个瓶子,算下来一个月多出七八十块。这七八十块,是他跟老伴儿视频通话时,能笑着说“今天改善生活了”的底气。
千万别觉得这是特例。你信不信,就在此刻,每个城市的老城区里,都有几十上百个“老张”正弯着腰,一笤帚一笤帚地扫过被晒得发软的沥青路面。他们的年龄普遍在六十岁以上,体检报告上高血压、腰椎间盘突出是标配,但没人舍得歇。他们当中很多人压根不知道,按照劳动保障的相关规定,用人单位给员工发放高温津贴,是必须落实的义务,可不是什么可发可不发的福利。就算知道了,老张的反应也很平淡。他跟我说,公司倒是发了,但发的不是钱,是每月两袋绿豆、一斤白糖和两盒藿香正气水,还说这就算防暑降温物资,不能再额外要钱了。他没去争辩,因为怕丢了这份活儿。对别人来说,这是权益;对他而言,是全家人在城里扎下根的唯一支点,他不敢晃。
有一回,下午两点多,气温冲到三十九度,马路上的热浪把远处的车都扭曲成虚影。老张实在扛不住,躲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把帽子垫在后脑勺下,靠着树干睡了十分钟。有个路人拍了视频传到网上,标题挺刻薄——“环卫工偷懒睡觉”。我后来问他知不知道这事儿,他点点头,说队长找他谈话了,扣了二十块钱。我听完胸口堵得慌。你们有没有见过凌晨四点半的街道?我见过。老张扫过的路面,连一片树叶都不留。可就是这样一个把手上的茧子磨得跟砂纸一样硬的人,连在最热的时候喘息十分钟的资格,都要被放到网上讨伐。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中伏还有整整一周多才结束,末伏紧跟其后,高温天还长着呢。我不想说什么“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这种用烂了的漂亮话。我就说一句实在的:你走在街上,看见那些在太阳底下干活的人,别随手扔垃圾,开车经过他们身边时稍微放慢点速度,这就是你能给的最大善意。三百块的津贴买不起空调房的一夜清凉,但一瓶递过去的常温矿泉水,足能让老张觉得,这个城市没把他当外人。
说到底,节气的长短是老天爷定的,但人心里头那杆秤,得靠我们自己端平。四十天三伏,熬的是暑热,验的却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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