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时,京城孩童夜里啼哭,这种作祟的邪物名叫夜星子。当地有巫师,能用桑木做的弓、桃木做的箭捉拿它。
有一位侍郎家中,他曾祖父留下一位侍妾,九十多岁,全家都尊称她老姨。她整日坐在土炕上,沉默寡言、从无笑脸,饭量很大,身体无病。她十分喜爱养一只猫,人与猫朝夕相伴,寸步不离。
侍郎有个刚出生没多久、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子,每到夜里啼哭不停。家人便请来捉拿夜星子的巫师作法。巫师手持小巧弓箭,箭杆绑着几丈长白丝,丝线套在自己无名指上。
坐到半夜,月光照上窗棂,窗纸上隐约映出一道影子,忽进忽退。细看像一名妇人,身高七八尺,手里握着长矛,骑着马走动。巫师轻轻推了推旁人低声说:“夜星子来矣!”随即拉弓射箭,影子发出唧唧的叫声,丢下长矛转身奔逃。
巫师捅破窗户,牵着丝线,带着众人追过去。追到后院房屋,丝线竟钻进房门缝隙里。众人呼喊老姨,没人应答,便点起烛火进屋搜寻。
一名婢女惊呼:“老姨中箭了!”众人围上去一看,果然那支桃木小箭钉在老姨肩膀上,她痛苦呻吟,肩头不停流血。她养的那只猫还趴在她腿下,她手里握着的长矛,原来是一根细竹签。
全家当即打死了那只猫,并且断绝老姨的饮食。没过多久老姨就死了,自此家中孩童夜里再也不哭啼。
点评:《夜星子》是一篇兼具猎奇志怪色彩与现实批判意味的清代短笔记。以民间驱鬼小事为外壳,靠精巧反转制造阅读冲击;看似写鬼怪作祟,实则写深宅女性的孤寂悲剧与大家族凉薄冷漠。文字简洁克制,不刻意抒情评判,只客观记录事件,把思考留给读者,也是明清志怪小说“以怪喻世”的典型代表。但受时代局限,全篇依托鬼神迷信叙事,看待人物矛盾的方式较为极端、缺乏人文包容。
续:老姨亡后,阖家上下只觉除去一桩祸患,无人再念及九旬老妇半生孤苦。唯有那贴身伺候老姨多年的小丫鬟,私下偷偷落泪,夜里总躲在柴房暗自后怕。
那只一同被打死的花猫,本是老姨三十年前捡回来的流浪猫,寒冬腊月冻得奄奄一息,是老姨一口一口省口粮喂大。一人一猫相守半生,是她世上仅有的慰藉,到头来却随主人一同惨死,尸首被家丁草草扔在后院乱草堆,无人收敛。
过了半月,怪事又悄然而至。起初只是每到夜半,偏院老姨生前住的小屋内,总会传来细细的猫叫,还有低低的叹息声,听得人心头发寒。府里几个孩童夜里偶有惊醒,虽不再放声大哭,却总睁着双眼望着窗纸,瑟瑟发抖。
侍郎心中不安,又请来上次捉夜星子的巫师。巫师绕着宅院走了一圈,摇头叹息:“邪祟未除,怨气不散。先前只诛其形,未解其苦,阴魂困于宅中,难以安息。”
众人这才心生悔意,想起老姨九十年孤苦,未曾享过温情,家中人一时动怒,未问缘由便断其饮食,手段太过狠绝。侍郎命人寻出老姨旧衣,备下香烛纸钱,独自去往偏屋祭拜,又让人寻回花猫尸骨,寻一处僻静墙角掩埋。
祭拜当夜,侍郎梦见一名身形佝偻的老妇人,身后跟着一只花猫,妇人望着满堂嬉闹的孩童不住垂首。侍郎醒后满心愧疚,择了一处清静坟地,置办薄棺,将老姨尸骨迁出乱葬之地,单独下葬,立一块简易木碑,逢年过节令下人前去祭拜。
自此之后,偏院夜半的叹息、猫叫尽数消失,府中孩童夜夜安稳酣眠,再无半点异状。
敬修书院的朱锦听闻此事,将《夜星子》前后始末一并记录在册,文末批注:世间鬼魅,多是人间委屈所化。世人只惧作祟之邪,却不愿体恤造怨之人,若平日多存一分体恤宽和,何至酿成阴阳两伤的惨剧?驱邪治标,容人治本,此言当为世人谨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