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议罪八大臣
慈禧在暖阁里看了那份案卷,没有立刻翻完。她先看了最后那页的结论,又翻回第一页,把那七条罪状的标题又过了一遍,才合上案卷搁在桌角。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可以了”,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是先让它在桌面上落定片刻,等那股沉甸甸的分量从纸页之间完全渗进桌面,才抬起头来,对安德海说了一句:“请母后皇太后来。”
慈安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盏茶。她进门之后没有把那盏茶放下,也没有喝,端在手里,指尖贴着杯壁。她在慈禧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先开口,也没有去看桌角那叠案卷,坐在那里,等着慈禧先说话。
慈禧把那叠案卷往桌心推了推。慈安低头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伸手去碰,也没有把它拉近,问了一句:“审完了?”
“审完了。”慈禧的声音没有多余的语气,“端华在堂上哭得连话都说不清楚,说自己是被拖下水的。载垣从头到尾没怎么抬头,在最后看了一眼匾额。肃顺一句话没说过。”
慈安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庭审的细节,也没有望向那叠案卷中被夹住的纸页边缘是否还卷着一小块残角。她把手里的茶盏慢慢搁回桌面上,然后开口问:“端华和载垣,毕竟是宗室。能不能留一条命?”
她这句话说得并不用力,像是在询问一处不太确定深浅的水路,想知道脚踩下去的水面是否真的会没到脚踝以上。
慈禧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目光从慈安脸上移开,落回那叠案卷的封面上。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掠过一些闪回——她隔着窗纸听见外面的风夜里不断地吹,听见空气里传来的哭声,还有那些跪在院子里不敢抬头的身影。
“饶了他们,他们不会感激。”慈禧的声音不重,却像一块已经压好了位置的石头,“他们会记恨。记恨的人,迟早会变成新的麻烦。”
慈安听完,沉默了片刻。她低头看着搁在膝头的那只手,指腹在袖口那层布料的卷边处反复摩挲。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再开口请求。她把那只手从膝头收起来,合进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指节交叠着压在袖口的卷边上。
判决当天就定了。肃顺,斩立决。端华、载垣,赐自尽。其余五臣,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名单上没有留下任何一个名字。
判决书送到慈禧手里时,她正在喂载淳喝粥。暖阁里很安静,瓷勺碰到碗沿的声响,以及载淳含着粥时喉咙里传来的一两声不成句的气音。孩子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两只手搭在桌沿,脚够不着地,晃着。慈禧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他张开嘴含住了勺子,下巴微微动着。慈禧把空勺收回来,在碗沿上轻刮了一下,又舀了第二勺。安德海躬着身走进来,把判决书双手递到她面前的桌角上。慈禧看了一眼那卷纸,没有立刻接,把第二勺粥喂完了,才搁下粥碗,拿起案卷展开来,一页一页翻过。那些名字和对应的处置方式列得清清楚楚。她逐字看完,从头到尾没有停顿,也没有在任何一个名字上多停留半拍。她把判决书平放在桌面上,拿起笔,蘸墨,在末尾处批了一个字——“准”。
笔锋落在纸面上的那一瞬间,整个动作没有多余的颤抖。她用笔尖压住那个字的最后一横,收笔的时候带出一道细长的尾巴。
她搁下笔,把判决书合上,推到桌角,然后重新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载淳嘴边。他看着那一勺粥,张开嘴,含着,慢慢咽下去,然后又张开了嘴。她舀了第三勺。
慈安坐在旁边,一直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再问那卷判决书里写了什么,坐在旁边,看着她放下粥碗又端起来,看着载淳咽完一口又张开嘴等着下一勺,看着粥面上的热气在吹过之后变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散开。那层雾气越升越散,越散越薄,直到再也看不出它曾经凝结过,消散在两个人之间那片安静的光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