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议罪八大臣
会审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端华在堂上嚎啕大哭,他说自己是冤枉的,说是被肃顺拖下水的,说他本来不想掺和那些事,是肃顺逼着他盖的章、签的字、站的那些队。他说端华家世代忠良,他祖父跟着乾隆爷打过准噶尔,他父亲跟着道光爷守过海防,他端华再不孝,也不敢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来。他说到激动处,跪在地上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寸,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来证明自己。
载垣坐在他旁边不远处,始终低着头。他的脊背弯成一道弧线,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过主审官的脸,也没有转头看过端华,连眼珠子都不怎么动。他的目光落在膝前那块青砖上,像要把砖缝里那些细碎的灰一粒一粒地数清楚。直到端华在某次抽噎中提到了他的名字——“载垣可以作证,我真的不想那样”——载垣才动了一下。他的脖子往端华的方向偏了那么一点,没有转过脸去,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肃顺站在堂中央。他没有像端华一样跪着,也没有像载垣一样缩在角落里。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却还没有倒下的树,根还攥着土,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了底下干裂的木质,可那道裂痕的方向是笔直的,从根部一直通到顶端,没有歪斜。
他没有说话。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为自己辩解过一句。主审官问他:“肃顺,你可知罪?”他抬了一下眼皮,没有回答。又问了一遍,他还是没有回答。第三遍问的时候,他嘴角往下拉了那么一点点,幅度极小。主审官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提起笔在笔录的末尾处落了一行字,那行字的收笔处比前面几笔重了几分。
第二天,堂上的气氛变了。端华的哭声比第一天小了一些,可那种小声听起来更让人难受。他说来说去还是那些话,可顺序乱了,有些句子重复了好几遍。载垣依然低着头,他的坐姿几乎没有变过,甚至他袍角那道被跪压出来的褶痕,跟第一天结束时留在布料上的位置几乎重合。他始终没有抬头,没有张口,也始终没有闭眼。他的眼皮一直张着,睫毛一动不动。
肃顺还是站着。主审官没有再问他,他也什么都没有说。他进来的那天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中衣,外头罩着一层薄薄的素色外袍。到了第二天,那件外袍的袖口处多了一道极浅的折痕,像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又像只是他在某一次转身时袖口蹭到了身后的柱子,布面在那个位置上起了一层细绒,在晨光下透出浅淡的白。
堂上的证词越堆越高,从第一天的十几页纸到第二天末了已经摞了将近四十页。每一页都是那七条罪状的细化——哪一天,哪一道旨,哪一次用印,哪一个人在场,哪一句话是在什么情形下说出口的。这些证词像是被人细细地编织成一张网,网眼很小,密得几乎看不出破绽,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拉扯,那些丝线都会自动收紧,将想要挣脱的东西一点点缠回原位。
第三天,会审收尾。端华没有力气哭了。他跪在那里,身体软塌塌地垂着,喉咙还在发出细碎的声响。载垣终于抬起头了——在会审结束前的最后一刻,他的脖子慢慢抬了起来,没有抬到能看见主审官脸的高度,抬到能看见堂上那面悬挂着的匾额的边沿。那道匾额上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字,字迹已有些模糊,像被岁月磨去了棱角,连最底下的墨色都泛着一层潮湿的灰白。载垣只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
肃顺从头到尾没有开口,没有争辩,没有喊冤,没有用目光迎向任何一个指向他的证据和证词。
那三天里他站在堂上的同一块青砖上,没有坐过也没有倚靠过。后来有人注意到那块青砖上留下了一道暗色的痕迹。那道印子顺着他的脚形慢慢扩散开来,又在第三天傍晚随着他的离开而逐渐变淡。
会审结束后,七条罪状被正式定案,每一条都有证词、文书、用印记录和当事人口述的佐证,像被铁钉一块一块楔进木板里,每一道锤痕落下去的位置都正好压在上一道旁边,不留间隙。会审的案卷被封进匣子,送到慈禧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