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日本伍长走了之后,钮先铭站在原地,两条腿还在打颤
刚才背《心经》的时候,他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完全是靠着小时候母亲教他的记忆本能在念,他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那一刻想到的是母亲,想到的是自己十四岁就被送去日本留学,在陆军士官学校跟那些日本同学一起吃住训练的日子,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这些人会端着刺刀站在他面前,用枪指着他的头让他背经
可他熬过了这一关,却熬不过接下来更残酷的折磨
1938年春天,因为永清寺年久失修实在没法住人,住持带着他和另外几个和尚搬进了城里的鸡鸣寺,这个地方比永清寺危险得多,因为鸡鸣寺是南京有名的古刹,日军占领南京后,经常有军官来这儿参观游览,其中就有钮先铭当年在日本留学时的教官
他后来回忆说,有一次那个教官走进大殿,两个人差点打了照面,他赶紧低头弓腰,装作扫地,那个教官盯着他看了几秒,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然后摇摇头走了,钮先铭吓得后背全湿了,他知道自己这张脸,随时可能被认出来
但真正让他崩溃的,是去江边干活那一次
日军经常抓庙里的和尚去做苦力,砍柴搬木头清理废墟,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五月份天气慢慢热了,日军逼着他们去清理上元门外长江边的一片区域,钮先铭一到那儿就呆住了,江湾里堆着密密麻麻的尸体,都是被日军俘虏后集体枪杀的中国士兵,他在回忆录里写,那个大湾子里,有两万多具尸体
两万多,全是他的战友,他的兵
天气热了尸体开始腐烂,那种气味他这辈子都忘不掉,日军逼着他们把尸体一具一具搬上岸,说是要清理航道,钮先铭和几个和尚一边搬一边吐,吐完了继续搬,他在回忆录里说,那两万多人里头,肯定有他工兵营的弟兄,有跟着他一起守光华门的兵,可他已经认不出来了
从那天起,钮先铭心里就烧着一团火,他不想再当假和尚了,他要活着出去,他要归队,他要继续打
机会终于在1938年8月来了,他借着去上海取地契的理由,从日军那儿弄到了通行证,在守志和尚一路护送下,闯过一道道日伪关卡,从南京辗转到上海租界,再到武汉,终于重新找到了部队,后来他跟着远征军入缅作战,一路打到抗战胜利,1945年日本投降的时候,他已经成了少将,站在湖南芷江的受降仪式上,看着当年那些不可一世的日本军官低着头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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