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有一句名言“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这就话出自她的小说《留情》,但这部小说本身却没有这句话流行,这实在让我有些意难平。因为在我看来,这部小说的好,好在了语言之外。
小说刚开场就是米先生和后来娶的敦凤的互动。敦凤是死了丈夫跟了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米先生,而米先生的原配还健在,所以敦凤其实是姨太太的地位。旧社会太太和姨太太的“技能包”按理来说是不大一样的,一个是当家主母,一个是讨丈夫欢心,而“敦凤出身极有根底,娘家曾是上海数一数二的大商家”,按理来说应当是按照大太太的路径来培养的。但敦凤母亲早亡,她跟着姨太太长大,嫁了个漂亮丈夫后,又和夫家的夫家的姨太太们勾心斗角,反而习得了长三堂子的做派,这倒是很对了米先生晚年要享一点艳福的心思。
米先生的原配是他的同学,广东人,不要说以前,就是大妈留学的时候,中国女同学也是比较少的。所以米先生几乎是没有什么选择的时候就和太太结婚了。按理来说,太太作为受了高等教育的女人,又出过洋,是比较开通文明的,但她却是“神经质的,后来更暴躁”,不仅和米先生闹翻了,和儿女们也闹翻了,夫妻干脆分居了。
那么这个原配真的是神经病吗?
米先生和敦凤认识,是因为敦凤的风情万种的表嫂杨太太。杨太太和米先生一直处于暧昧状态,这是她的婆婆杨老太太知道的事情,甚至“杨老太太看见米先生来了,也防着杨太太要和他搭讪,发落了烫服的老妈子,连忙就赶进房来”。但这并不是怕儿媳出轨,完全是怕敦凤这个实在亲戚不高兴,将来不走动了。
杨家是没落人家,杨太太手里的钱有限,在那个年代也没有正经的职业。对于她这种身份的女人来说,驾驭男人、周旋于男人之间,就是她的生存技能和消遣方式。米先生年老体衰,且并不英俊,杨太太对他一半是需要米先生的物质供养,一半是需要这种“被追求”的状态来确认自己的魅力。
杨太太的丈夫和婆婆对此非常清楚,但她们完全不想管。杨老太太作为一家之主,她其实非常清楚米先生这种“老派人”的价值。米先生有钱,又愿意在儿媳妇身上花钱,有时候还能带他们发点财。杨太太把米先生哄开心了,米先生就会多来走动,杨家的日子就好过。这是一种默契的全家一起“吃软饭”。杨老太太对此即便不鼓励,也是默许的。
但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敦凤,在杨太太和米先生冷战的时候,把米先生抢走了。这对杨太太来说,是一种魅力的挫败感。敦凤很明白,但她需要这张饭票,而杨太太对此的找补心理就是暗暗骂她姨太太,找准机会就要勾搭下米先生。
最后的结果就是,敦凤时时刻刻要强调自己“太太”的地位,这恰恰因为她并不是名正言顺的米夫人。
不过好在米先生虽然娶了敦凤,但总算和杨家算扯不断的亲戚,杨家多少能沾上些光。而杨太太也自有许多爱人,虽然他们也都不大能给杨家多少物质支持,但杨太太的心思总算不全在米先生身上。在敦凤看来,这就是:
“空自有许多爱人,一不能结婚,二不能赡养”
是的,结婚+赡养,这就是敦凤要的全部。
敦凤的前夫虽然帅,但帅气是不能当饭吃的,甚至因为帅气可能招蜂引蝶,光是梅毒的针就打了一堆。痛定思痛,二婚的敦凤选择了一条截然相反的路。她嫁给年迈、甚至有些猥琐的米先生,就是为了换取物质的安稳和现世的体面。她之所以在亲戚面前极力撇清“感情”,一再强调是“为了生活不得已”,是因为她需要维护最后一点“好女人”的尊严。
如果她承认有感情,那就意味着她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的老头,这会让出身良好的她显得不知廉耻,情愿给人当姨太太;反之,如果承认是为了生活,她就是一个“能忍辱负重”的可怜妇女,值得人同情。
这种“撇清”,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而说到这里,米先生的原配为什么会暴躁疯狂,就非常好理解了。她就像“阁楼上的疯女人”,面对丈夫的风流,只能用歇斯底里的方式来维护自己作为妻子的尊严和地位。因为家庭财政都在米先生手里,儿女为了生存,不得不像《鸿鸾禧》中的儿女一样,讨好父亲,孤立甚至贬低母亲。在一天一天的煎熬中,她变成了米先生口中的“疯女人”。
尽管敦凤极力对亲戚朋友们表现出自己并不爱米先生,甚至连夫妻生活频率都要将给舅母杨老太太听(老太太:duck不必),但从以来、怜悯、习惯中,还是生出了一丝丝情。这点情,加上敦凤的美丽和年轻,良好的 出身和做派,以及米先生的钱,也足够他们走完下半生了。
而那个曾经和米先生自由恋爱走入婚姻的女同学,此时已经重病缠身,而米先生连来看一眼,都要得到新姨太太的允许。
这三个女人,要么如原配那样,顶着名分在阁楼上疯魔,要么如杨太太那样,披着体面人家少奶奶身份在风尘中算计,要么如敦凤那样,干脆自降身价,在在清醒中自欺。所谓的“留情”,不过是在满目疮痍的生活废墟上,互相保留的一点体面,一点残存的、不撕破脸的温存。这温存之下,尽是苍凉。
然而这也是女人才有的悲凉。男人们如米先生,如杨先生,他们是毫不在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