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书籍的故事②第三天夜里,小石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条山路上,路边全是高高的芭茅草。前面有个穿蓝布衣裳的姑娘,背着竹篓,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她不说话,只往前走。小石跟着她,穿过一座石拱桥,又经过一个被雷劈过的杉树桩,最后看见一栋吊脚楼,楼前果然有三块青石,屋檐下挂着蜂桶,槐树根上趴着一只缺耳朵的陶狗。他醒来后,脑子里仍然记得那条路。厂里正好调休,小石又找师傅换了两个班,凑出四天空当,揣着那只陶罐,坐上了去黔东的长途汽车。那趟车开得很慢,座套被汗浸得发黏,车顶小电视一直闪雪花点,前排麻袋里散出一股干药材味。车窗外一会儿是水田,一会儿是雾。小石一路不敢睡,生怕陶罐磕着碰着。旁边一个卖药材的老太太看了他半天,突然问:“后生,你罐子里装的是冷东西吧?”小石抱着陶罐的手臂一下僵住,指节顶着红绸,勒出几道发白的印子。老太太却没再说,只从布袋里摸出两片干姜,让他含着,说山路阴,别让胃着凉。那天夜里,他在县城车站边的小旅馆熬到天亮。屋里的被套发黄,墙上贴着“禁止使用热得快”的纸条,床头插座松得一碰就掉灰。第二天清早,他又转了一趟乡客车。中午下车后,他照着梦里的山路走了大半日,鞋底沾满黄泥,裤脚被芭茅叶割出几道细口。天快黑时,他终于找到了那座石拱桥。桥下没水,只有一沟白雾,雾里有细细的虫声。过桥后,草丛里钻出一只野猫,毛色灰白,眼睛绿得吓人,拦在路中央不走。小石想起书页边有句歪字:送这种路,猫狗拦道,别硬冲。可他已经走到这里,退也退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往前。他没有打那只猫,只是把外婆留下的五色线抽出一根,系在路边小树上,低声说:“我送人回家,不抢路。”那猫盯了他一会儿,慢慢让开了。再往前,就是那栋吊脚楼。楼外没有灯,门口倒扣着一只竹筛,檐下挂着两件湿蓑衣,水顺着草尖一滴一滴往下落。只有二楼窗缝里漏出一点黄光,屋里传出压低了的哭声。小石站在门外,听见有人说,姑娘烧了四五天还不醒,怕是魂被山里东西勾走了。又有个男人低声骂了一句,说杉木坡那边不干净,早些年也有人听见过学人声的东西。一个老妇人哭着说,明早再不醒,就请人来办后事。小石背上的汗一下子下来了,蓝工装贴在背心上,冷汗顺着腰往下淌。他把手抬到门板前,又缩了回来。他身上还是厂里的旧工装,怀里抱着一只红绸包住的陶罐;屋里正哭得乱,门一开,先落在他身上的只会是十几双疑心的眼睛。他只好绕到屋前老槐树下。那里果然有一只缺耳朵的陶狗,半截埋在泥里,狗嘴朝着寨门。这时,楼下拴着的黑狗突然狂叫起来。那叫声又急又凶,整个寨子都被惊动了。吊脚楼里脚步乱成一团,有人喊狗,有人喊姑娘的名字,几道影子全往楼梯上挤。小石膝盖一软,蹲下时差点撞翻门边的竹筐,赶紧在门板下方用湿泥画了一个圆形的记号。那东西不像字,圈里又缺了一道口,看着像一扇没关严的小门。画完后,他把陶罐埋在槐树根旁,红绸没有解,只压了一捧湿土。土刚盖上,楼里的哭声停了。紧接着,一个女人尖叫起来:“醒了!醒了!”小石不敢多留,转身就跑。跑到石拱桥边时,身后忽然有人叫他。“小石。”他整个人僵在桥头。小石死死咬住牙,记着外婆从前说过的话,夜路上听见熟人叫,头一遍不能回。他低着头往前走。那声音又叫了一遍,比刚才更近,像就在耳后。“小石,书给我。”小石眼泪都快下来了,还是没回头。他走过桥,雾气突然散开,身后的声音也没了。回长沙后,小石先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落稳,后颈又开始发凉。他开始头痛。先是太阳穴一跳一跳,后来整个脑袋像被铁箍箍住,拖了半个月也不见好。看东西也发花,车间里的铁屑在他眼里像一群黑虫子,人的脸有时候会变得很远,声音也变得闷闷的。最厉害的一回,他在水房洗脸,抬头看镜子,镜子里自己肩膀后面多出半张湿漉漉的影子,像女人脸,又像一团没擦干的水痕。他吓得把镜子砸了,第二天被宿管罚了二十块,还得自己去五金店买块新玻璃换上。厂医务室给他量血压,查瞳孔,都说没大毛病,可能是中暑加休息不好。小何也劝他去大医院看看。小石拿了两包藿香正气水,喝下去胃里是热的,后颈却还是一阵阵发凉。他又翻那本傩书。翻到“退冷煞”那一页时,他看见旁边有一行小字,像是外婆的笔迹。外婆写汉字一向吃力,那几个字歪歪扭扭,却像硬刻上去的:阳火薄者,不可久照阴路。那行字下面有一点旧墨晕,像被汗指头反复蹭过。小石把书合上,摸了摸后颈,指尖冰凉。小黛那条山路、桥下的白雾、槐树根旁的湿土,一下子全贴到他脖子后面。书里有个“五方傩神退煞医病”的法子,写得比前面更乱。小石这回不敢胡来,先回了一趟老家,想找寨里老人问问。可他问了一圈,寨里不是摇头,就是劝他别再提。最后,一个老叔公听完,只抽着旱烟说:“你外婆说过,你命里火不旺,莫站在两边路口。你偏站了,现在晓得冷了?”小石问怎么办。老叔公说:“把书收好,回去烧一碗热茶,睡一觉。能过就过,过不了,就当你外婆没拦住。”小石听完,心里更没底。那晚他在老家歇了一夜,第二天才回长沙。回到宿舍后,他没敢一上来就照足书里的法子。前两晚,他只敢烧黄香、守茶水,结果头痛不但没退,太阳穴反而像被小锤子一下一下敲着。到第三晚,他才硬着头皮照书上做了一场退煞。那一场他讲得很含糊,只提到筷子、黄香、茶水和一点从老家带来的灶灰。那晚他先跟小何说自己发烧,想一个人闷一夜,又塞给他两包烟,让他去隔壁牌友那边挤一宿。小何骂他矫情,在门外嚷了几句,最后还是被隔壁人拉走了。小石从头到尾没应声。屋里香烟很重,重到后来不像烟,倒像山里冬天烧湿柴的味道。他坐在地上,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恍惚间,听见很多人从走廊经过,有老人,有小孩,有女人,脚步声拖拖沓沓,却没有一个停在他门前。到后半夜,他突然睡了过去。梦里他又回到了外婆的吊脚楼。火塘烧得很旺,外婆坐在火边,腰上铃铛轻轻响。她旁边还站着一个戴银冠的老者,脸看不清,银冠上垂着许多细片,火一晃,那些银片就跟着晃。小石想喊外婆,喉咙却发不出声。那老者抬手在他额头上一点,声音闷在他耳朵里:“借路不还脚,照影不留身。你这娃,胆子小,手倒快。”小石又羞又怕。外婆叹了口气,说:“推他一把吧。”那老者果然走过来,一把按住小石肩膀,把他推下了火塘。小石以为自己要被烧死,没想到落下去后,脚下不是火,而是一眼滚烫的泉。泉水烫得他浑身发疼,后颈那股冷意却一点点松开。他在泉水里挣扎,耳边全是铜铃声,叮叮当当,越来越远。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躺在宿舍地上,枕巾湿透,背心贴在身上,拧一把都能出水。小何第二天一早从隔壁回来,在外面砸门,嗓子都喊哑了。小石爬起来开门,小何刚要骂,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你昨晚干什么了?”小何问。小石说:“睡了一觉。”小何皱着眉头说:“睡一觉能睡得跟蒸熟了一样?”小石没答。从那天以后,他的头痛慢慢好了,眼前也不花了。三楼水房不再半夜滴水,厕所里也没人叹气。小何后来调去别的车间,临走前还打趣,说小石这人命硬,七月里都能把自己睡出一身白汽。小石没敢说。那天以后,他每次关门都会多看一眼门缝;风从缝里钻进来时,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冷了。后来他买了一只新的樟木箱,把《三十六峒傩书》重新用桐油纸包好,外面缠了红绸,又在青石底下垫了三枚铜钱。那包五色丝线缺了一小束,从此再没动过;缺口铜铃也一起锁进箱底。钥匙用黑胶布缠住,后来和那块旧厂牌一起,压在抽屉最里层。现在那本书还在他家卧室柜底。他老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知道那只箱子不能动。小石有个儿子,小时候也手贱,想拿青石玩,被小石狠狠打了一顿。打完后,小石一个人坐在阳台抽烟,抽到半夜,心里又酸又怕。右手背早就不疼了,可那一下像又返了上来;外婆当年抬手快,是怕他手更快。故事讲到这里,小石又嘱咐我,千万别把他家寨子的真名写出来,也别把书里的话写出来。我说,肯定不写。他又说:“你要是真写,就帮我加一句。”我问哪句。他说:“人这一辈子,好奇心别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