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小屯,一片龟甲上灼出的裂纹。商王正在问:明天打猎,会不会下雨?敌方来犯,祖宗保不保佑?王后生孩子,是男是女?
问的对象是谁?上帝、河神、山神,还有列祖列宗。一天问几十次,几百次。国事家事,事事求神。
三千多年前的这个王朝,把"神"用到了极致。
殷墟出土的甲骨,目前已辨识的单字四千余个,绝大多数内容是占卜记录。学界称之为卜辞。商王几乎每天都要占卜,从战争、祭祀、天气到牙疼、做梦,无所不问。
这种密度,在后来任何一个中国王朝都找不到。
商人信什么?根据陈梦家《殷虚卜辞综述》、张光直《商代文明》这些经典研究的梳理,商人有一个庞大的神灵体系。最高的叫"帝",也称"上帝"。帝之下有自然神,风、云、雨、河、岳。再往下是先公先王,也就是历代祖宗。
商王本人不是神,但是沟通神的唯一合法通道。
这就有意思了。王的权力,不来自民众,也不完全来自武力,而是来自"我能问神,你不能"。整个国家机器围着卜筮系统转,专门有一群人叫贞人,负责烧龟甲、看裂纹、记结果。
那问题也就跟着来了。神如果总是站在王这边,王打了败仗怎么解释?收成不好怎么解释?
商末的卜辞里,其实已经能看到一些微妙的迹象。祭祀越来越频繁,牺牲越来越多,人殉的规模在纣王时期达到顶峰。殷墟王陵区发掘的人牲坑,数以千计。这不是猎奇渲染,是考古报告里的冷数字。
有学者推测,这种越拜越狠的祭祀,恰恰说明商王朝晚期的宗教焦虑在加深。神不灵了,就加大祭品;再不灵,就加更多。
一个高度依赖神权的政权,最怕的就是神失灵。
牧野一战,帝辛兵败自焚。周武王进入朝歌,站在商朝的祖庙前,要给自己找一个说法。
凭什么我周人可以取代商人?
如果按商人的逻辑,商王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言人,那推翻商王就等于挑战上帝。周人打赢了,可道理上过不去。
于是有了一个概念上的大转弯,叫"天命靡常"。
这四个字出自《诗经·大雅·文王》,意思是天的意志不是固定的,会转移。周人不否认"天",甚至照样祭天,但加了一层:天命会看人的德行。谁有德,天命就归谁。商纣失德,所以天命转到周。
这就是后世反复讲的"以德配天"。
王国维在《殷周制度论》里说过一句很重的话,大意是殷周之变是中国古代最深刻的一次变革。他讲的正是这套政治哲学的转向。
商人问神,周人讲德。前者神在上,后者人在中间。
当然,事情没这么简单。周初的青铜器铭文里,天、帝这些字还照样出现,周王一样祭祀祖先,一样搞占卜。用《周礼》里的话说,太卜之职始终在朝廷编制里。宗教并没有消失。
只是重心悄悄挪了。
真正把"神"从政治合法性里往外推的,是后来几百年的持续演化。到了孔子那里,敬鬼神而远之。到了荀子那里,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神不再决定王朝命运,人自己的行为才决定。
你说中国从此"无神"了吗?也没有。民间的神灵,山川的祭祀,佛道两家的兴起,从来没断过。变的是官方话语里"神"的位置,从舞台中央挪到了侧幕。
回到最初那个甲骨占卜的画面。商王问神,问的是明天下不下雨。三千年后我们看那些龟甲,问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另一面:一个国家,究竟该把命运交给谁。
商人交给了上帝。
周人交给了德行。
再后来,交给了什么?各朝各代,各有各的答案。
殷墟YH127坑那一万七千多片甲骨,如今静静躺在博物馆里。裂纹还在,答案早就散了。
参考文献: 1.《殷虚卜辞综述》,陈梦家著,中华书局 2.《商代文明》,张光直著,北京工艺美术出版社 3.《殷周制度论》,王国维著,收入《观堂集林》,中华书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