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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南海县,某年秋天。范进疯了。中举的消息传到家里,这个五十四岁的老童生一巴掌被

广东南海县,某年秋天。范进疯了。中举的消息传到家里,这个五十四岁的老童生一巴掌被岳父胡屠户扇醒,从此清醒过来。
 
清醒之后的第二天,他家门口开始热闹。
 
先来的是本地乡绅张静斋,自称世家子弟,跟范进套近乎。见面就送五十两银子。转头又说,我家有一处房子,前后进带院子,先生您搬过去住吧,房契我明天送来。
 
范进推辞了几下,收了。
 
然后是本县的大户人家、田主、店家、甚至衙役差人,络绎不绝地上门送东西。有送田的,有送店铺的,有送奴仆丫鬟的。原来穷得叮当响的范进家,三个月里就变成了南海县的一户新兴富户。
 
这一段出自《儒林外史》第三回,是清代吴敬梓写的小说,不是史实。可小说里这个场景,写的其实是清代乡绅社会一个非常真实的规则。
 
一个人考中举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陌生人上赶着送财送房?
 
明清科举分三级。最低一级是院试,考中了叫生员,也就是俗称的秀才。中间一级是乡试,考中了叫举人。最高一级是会试和殿试,考中了叫进士。
 
秀才是有功名的最底层。免了本人的徭役,见县官可以不下跪,穿长衫,但仅此而已。秀才不能做官,一辈子考不上举人,就只能教书或者做幕僚。
 
举人不一样。
 
按明清定制,举人是有资格做官的。就算这辈子考不上进士,也可以通过"大挑"程序,被吏部选派去做知县、教谕、训导这样的实缺。乾隆年间的举人大挑是每六年一次,落榜的举人可以参与,被选上的直接放官。
 
举人还有一个特权,叫免赋。
 
按《清史稿·食货志》的记载,举人免除本人的差徭和一部分田赋。具体额度各地不一,但整体上是显著的经济优惠。到了地方上执行,往往还有放大。
 
于是有意思的事情就来了。
 
假设你是南海县一个中等地主,有二百亩地。每年田赋加上各种加派、火耗,是一笔沉重的负担。地方上的胥吏还经常上门盘剥。
 
现在县里出了个新举人范进。你可以把自己名下的地,挂到范进名下。就是"投献"。田还是你在种,收益还是你的,但赋税就变成"举人老爷家的地",可以享受相应的减免。作为回报,你每年给范进一份租金或者干股。
 
范进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一笔稳定的收入。
 
这就是明清乡绅经济的核心机制之一。历史学家瞿同祖在《清代地方政府》里对此有详细分析。这套机制存在于大部分省份,官方三令五申禁止,可几百年下来始终屡禁不止。
 
所以张静斋送房子送银子,不是雷锋,是投资。他要跟这个新举人建立关系,往后好办事,好挂田,好在官府里说话有个照应。
 
这只是经济层面。还有更重要的一层。
 
举人在地方社会里,属于"绅"这个阶层。绅和民之间,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绅可以直接跟县官平起平坐地对话。民要见县官,得跪。绅犯了事,县官不能直接抓,要先申报革除功名。民犯事,衙役上门就把你带走了。
 
有一个举人在你村里、在你家族里,等于给全村、全家上了一道无形的保护伞。
 
村里跟邻村起纠纷,可以请举人出面调解。有胥吏上门催粮催得凶,可以拿举人的名帖去衙门递话。族里有人被冤枉了,举人可以写一封信给知县,很多事情就此翻转。
 
这种价值,在清代基层社会里,是无价的。
 
据张仲礼《中国绅士》里的估算,清代每次乡试各省的举人录取率大致在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之间。一个府一年出几个举人,一个县可能三五年才出一个。
 
物以稀为贵。当稀缺资源出现在你身边,人性的第一反应就是靠近它。
 
《儒林外史》里另一个细节也有意思。范进的老丈人胡屠户,中举之前对女婿是打骂着长大的,动不动就是"现世宝穷鬼"。中举之后见了范进,改口叫"贤婿老爷",还说自己的女儿有些小福气。
 
这不是老丈人变脸快,是社会规则变了。范进不再是那个穷童生,他跨过了"绅"和"民"的那条线。整个南海县看他的眼光,从此彻底不同。
 
历史上像范进这样年过五十才中举的,真不算少。据顾炎武《日知录》里的统计推算,明清很多举人的中举年龄集中在四十到六十岁之间。
 
考到白头,是这条路的常态。
 
也正因此,中举之后的那份回报,才显得格外重要。它不只是补偿了一个人半辈子的辛苦读书,还改变了这个人乃至整个家族在乡土社会里的位置。
 
范进不知道自己中了举的时候,在集市上抱着一只鸡叫卖。他母亲三天没吃饭了。等他捡起那张报帖看清"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几个字,他手里的鸡还没卖出去。
 
参考文献: 1.《儒林外史》,清·吴敬梓著,人民文学出版社 2.《中国绅士:关于其在19世纪中国社会中作用的研究》,张仲礼著,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3.《清代地方政府》,瞿同祖著,法律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