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年，郾城之外。岳飞的背嵬军对上金军的铁浮屠。重甲骑兵三人一组，用皮索相连，正面冲击。宋军步兵拿着麻扎刀砍马腿，长斧劈甲胄。金军主帅完颜宗弼战后哀叹，据《金史》记载，大意是自海上起兵以来，未有此败。
 
打赢这一仗的，是那个被后人贴上"弱宋"标签的王朝。
 
"弱宋"两个字，几乎和宋朝绑定了千年。可细究起来，得先问一句：跟谁比？
 
跟汉唐比，宋朝确实没打出汉武帝北逐匈奴、唐太宗灭东突厥那样的赫赫武功。可汉唐的对手，一个是分裂的匈奴，一个是内讧的突厥。宋朝的对手不一样。
 
契丹建立的辽，早年就吸收了大量中原制度。到辽圣宗时期，南北面官制成熟，游牧和农耕并治，兵制、财政、科举一应俱全。已经是一个完整意义上的帝国。
 
女真建立的金，从阿骨打起兵到灭辽灭北宋，前后不过十几年。金军早期战斗力公认极强，当时流传一句话，说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到了后来的蒙古，问题就更大了。成吉思汗统一草原之后组织出的这支军队，横扫欧亚。花剌子模、基辅罗斯、阿拔斯王朝，一个接一个倒下。
 
宋朝面对的，是这样一串对手。
 
汉朝对匈奴打了几百年，最后靠人家一分为二。唐朝对突厥打了几十年，趁人家内乱一举拿下。宋朝呢？跟辽打了二十五年，签澶渊之盟，此后基本和平相处一百二十年。跟金打，从靖康之难到绍兴议和，前后二十多年。跟蒙古，从蒙宋联合灭金开始一直抵抗到崖山，坚持了四十五年。
 
四十五年是什么概念？花剌子模面对蒙古主力几个月就完了。基辅罗斯扛了三年。阿拔斯王朝首都巴格达，一个月就破了。
 
南宋在襄阳一城，就守了六年。
 
宋朝的军事到底什么水平，光看数据不直观，得看装备。
 
《武经总要》是北宋官修的军事百科全书，成书于仁宗年间。里面记载的神臂弓有效射程远，破甲能力强。八牛弩是大型床弩，据宋人自述可以射穿城门。突火枪、火箭、火球等火器已经列装。这些东西放在同时代的欧亚，都是顶尖水平。
 
据漆侠《宋代经济史》测算，北宋岁入很大部分投入军队。宋军规模也很惊人，禁军加厢军常年维持在百万以上。
 
这怎么看都不像"弱"字能概括的。
 
那"弱宋"的标签从哪来？
 
主要三件事。燕云十六州没收回。靖康之变两位皇帝被掳北。崖山之后陆秀夫背着小皇帝跳海。
 
这三件事，每一件放在传统史观里都是致命的。尤其是靖康和崖山，直接击穿了华夏正统的心理防线。
 
从元朝开始，就有"弱宋"的说法。到明清两代，士大夫写史反思，人人都要感慨一下宋朝的军事失败。
 
可换个角度呢？
 
宋朝面对的地缘环境，跟汉唐完全不一样。燕云十六州从后晋割出去之后，中原王朝失去了长城防线。华北平原对北方骑兵完全敞开，从幽州到开封几乎无险可守。
 
汉朝有河西走廊，唐朝有关中屏障，宋朝什么都没有。
 
马场也是大问题。传统养马地陇右和河套，一个在西夏手里，一个在辽手里。宋朝要组建大规模骑兵，马从哪来？只能高价从西南购买滇马、大理马，或者用茶叶换羌马。
 
一个没有稳定马源的农耕王朝，要跟三个强悍对手轮番过招。这仗本来就不好打。
 
美国汉学家费正清在《中国：传统与变迁》里有一句评价，大意是宋朝所处的国际环境，是自秦汉以来中原王朝所面对的最严峻的一次。
 
宋朝败仗一大堆。可宋辽澶州之战，宋真宗亲征。南宋的顺昌大捷、郾城大捷、采石之战、钓鱼城之战，任何一场放在中国军事史上都不算小。
 
钓鱼城的意义还不止于此。蒙哥汗死在这座城下，据《元史》记载，直接影响了蒙古西征的进程。旭烈兀因此从叙利亚前线回师，蒙古在中东的扩张被迫中断。
 
一座川东小城，扭转了世界史的一个拐点。这样的战绩，"弱"字压得住吗？
 
当然也不能反过来吹。宋朝的军事体制确实有问题。将从中御，兵不知将，重文轻武的祖制到了后期弊病丛生。
 
历史评价这件事，看你选哪个尺度。用"打下多少地"的尺度，宋朝确实不如汉唐。用"顶住了多重压力守了多少年"的尺度，宋朝的成绩其实相当扎实。
 
崖山之后，据说厓门海面上浮尸十万。这个数字可能有夸张。但陆秀夫背着幼帝赴海这件事，正史记得清楚。
 
一个王朝以这种方式落幕，惨烈是惨烈。若说全无骨气，恐怕说不过去。
 
参考文献： 1.《宋史·兵志》，元·脱脱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2.《宋代经济史》，漆侠著，中华书局 3.《中国：传统与变迁》，费正清、赖肖尔著，世界知识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