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玄同年轻时曾说:“人到四十就该死,不死也该枪毙!”于是等他到了40岁时,胡适就写了讣告、挽联等,准备在报纸上恶搞他,结果,大家都以为钱玄同是真死了,纷纷寄件哀悼。
这句话从一开始,就不是针对普通人的 “年龄歧视”。
新文化运动潮起之时,钱玄同是阵营里出了名的 “急炮手”:痛斥文言文是 “桐城谬种、选学妖孽”,主张汉字简化与罗马字注音,甚至和刘半农合演 “王敬轩双簧戏”,自扮守旧派骂新文化,再由刘半农逐条反驳,硬生生把白话文论战炒成了全国话题。
那句 “四十该死”,是对着一帮抱残守缺、仗着资历压制新思想的封建遗老说的 —— 他愤懑的从来不是 “人到四十”,是 “人未老心先僵,甘愿做社会进步的绊脚石”。
话是激愤之语,朋友们却认认真真记了十年。
1927 年秋,钱玄同步入不惑之年,胡适、刘半农、周作人等一众好友凑在一起,策划了一场文人恶作剧:打算在《语丝》周刊推出一期《钱玄同先生成仁专号》,讣告、挽联、祭文、挽诗一应俱全,全篇都是戏谑笔墨,就等给他 “庆生”。
唯有语言学家黎锦熙觉得玩笑失了分寸,“谑而近虐”,始终不肯参与撰稿。
可时局偏偏打乱了计划,彼时奉系张作霖进驻北京,李大钊等进步人士遇害,北平文化界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下,众人怕这场玩笑被军阀借题发挥,招来无妄之灾,临时决定撤下专号,不予正式刊行。
谁也没料到,《语丝》此前与南方刊物交换广告版面时,已经把这期专号的要目刊登了出去。
消息顺着报刊传遍南方,不明内情的读者、学生、远友全当了真,唁电、挽联、悼信从全国各地寄往北大,好好一位在课堂上讲学的教授,平白无故 “全国出殡”,成了民国文坛最乌龙的一场 “被死亡” 事件。
钱玄同得知始末,非但没动怒,反而一笑置之,第二年他 41 岁生日,胡适还意犹未尽,寄来一首《亡友钱玄同先生周年纪念歌》,句句都是打趣:“该死的钱玄同,怎会至今不死!一生专杀古人,去年轮着自己。”
后来鲁迅也写过 “作法不自毙,悠然过四十” 的诗句,但那已是 1932 年,彼时两人因学术理念分歧日渐疏远,诗句里更多是对钱玄同空谈激进的批评,和胡适这场朋友间的戏谑,就不是一回事。
世人总爱拿 “打脸” 说事,却少有人留意:钱玄同四十岁之后,锐气未减,实事也做得更多,中国第一批简体字表由他主持编订,国语注音字母由他牵头推行,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横排书写、阿拉伯数字纪年、新式标点符号,都有他的推动之功。
他年少时骂 “四十岁的老顽固该死”,恨的是守旧,不是年龄;等自己走到四十岁,没有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反而一辈子都在拆旧文化的墙 —— 这才是比段子更动人的地方。
民国文人的可爱,从来不是永远正确,是敢放惊世之语,也敢接朋友的玩笑;有刺破陈规的锋芒,也有自嘲自洽的胸襟,那些喊着要打破旧世界的人,最终都用一辈子的躬身做事,兑现了年少的意气。[YE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