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在一个海岛当兵,岛上有个寺庙,我没事经常去寺庙里玩,时间长了就和庙里的方丈混熟了,常常在一起喝茶,听他讲佛经故事。
那年我二十一岁,在舟山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岛上守哨。岛不大,从东走到西用不了一个钟头。哨所后面有条石板路,顺着山坡走二十来分钟,就能看见一座灰瓦黄墙的寺庙。
我第一次进去是为了躲雨。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方丈从偏殿出来,朝我招了招手:“进来喝杯茶吧。”
岛上的人都叫他慧明师父。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袍,袖口已经磨出毛边。禅房里只有一张矮桌、两把竹椅,墙角堆着经书和半袋大米。他泡茶很慢,也不问我从哪里来,只在杯子空了的时候添些热水。
后来只要轮休,我就往山上跑。他给我讲过一只鸟飞过海面,累了便落在桅杆上;也讲过一艘渔船在雾里迷路,最后循着寺里的钟声靠了岸。他说话时总望着窗外,海面被阳光照得一闪一闪。
有一年台风过境,我们三天没出哨所。风停后,我踩着满地断枝上山,看见慧明师父正扶一棵被吹歪的桂花树。他用竹竿撑住树干,再拿麻绳一圈圈缠紧。我过去帮忙,他说:“这树三十年了,不能让一场风带走。”
绑好树,他回屋给我泡了一壶红茶,忽然问:“你们在这么小的岛上待几年,闷不闷?”
我嘴上说习惯了,心里却算着还有多久才能离开。他没拆穿,只给我续了茶。
那时候我不懂他为什么能在岛上住那么多年。有次我问起,他往炉子里添了块炭,说年轻时也走过几回,每次出去都觉得远处更好,可转一圈还是回来了。
水壶在炭火上轻轻作响。他看着窗外说:“海浪来的时候响,退下去就平了。人心里的事,也差不多。”
转业那年春天,我上山告别。慧明师父没有泡茶,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扁盒子。里面是一片打磨得很薄的贝壳,对着光能看见淡粉色的纹路。
他说:“以后有烦心事,就对它说说。”
我把贝壳揣进内兜,走出院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已经长出了新叶。他站在树下喊:“以后回来,还喝得着茶。”
我答应了一声,却一直没有回去。
这些年,我换过工作,也搬过几次家。那片贝壳始终放在书桌抽屉里。遇到难处,我偶尔会拿出来对着灯看看,却从没真的对它说过什么。
去年,一个同事提起舟山有座小岛开发成了旅游景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打下“我去”,又把两个字删掉,回了一句:“你们去吧。”
我不知道慧明师父是否还在那里,也不知道寺庙的钟声有没有被游客的喧闹盖住。我把贝壳放回抽屉,手搭在拉手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轻轻关上了。
头条的友友们,如果是你,会回到多年惦记的旧地看看,还是把那份安静留在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