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子里的光·默斋主人原创叙事散文
村口的阿炳回来了。
这次回乡,他没再戴那顶遮眉眼的旧帽子,也不用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一身干净灰衫,走路左腿轻轻划一个圈,那是当年矿难留在身上改不掉的痕迹。
小时候,我们都怕阿炳。
不是他凶,是他太苦。苦得让人不敢靠近。
二十岁的阿炳,是村里最能干的后生,也是最早骑上摩托车的人。婚事已定,日子眼看就要红火起来。可娶亲前一夜,矿道塌了。
他被埋在底下整整三天。命捡回来了,腿废了。
婚约黄了。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从前是羡慕,后来是躲闪,没人敢多打量。
那几年的阿炳,整个人塌得彻底。日日蹲在墙角,不说话,不抬头,眼里灰蒙蒙的,像一盏彻底灭了的灯。为了糊口,他支起小摊,靠修鞋过日子。
修鞋苦,对一个跛脚的人来说,更是熬命。
我记得一个落雪的傍晚。寒风卷着雪粒砸在地上,噼啪乱响。放学路过,我看见他正跟一块冻硬的胶皮死磕。双手冻得通红,指节发僵,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黑泥。
一不留神,锥子猛地打滑,狠狠扎进拇指。
血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没喊疼,没抱怨,眉头都没皱一下。含住指尖,吮干净血,吐掉,拿脏布胡乱缠紧,低头,穿针,走线,接着干活。
昏黄路灯落在他脸上,粗糙、沉默,带着一种熬透了苦难的平静。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猝不及防的疼,是他生活的常态。
生意冷清时,整日坐摊无人问津;喝醉的路人闹事,一脚踹翻他的摊子;阴雨天旧伤翻涌,夜里疼得辗转难眠。旁人只看见他跛脚的狼狈,没人知道,他熬过多少无声崩溃的夜晚。
日子是一点点硬熬出来的。手上的茧越积越厚,心里的灰,慢慢散了。
多年之后再回乡,阿炳不再摆摊。他攒了十年修鞋的辛苦钱,在镇上开了间小小的五金店。
开店那天,他独自去后山,挖回一棵遭雷劈过的老松。树干半边枯黑,却还年年抽新叶。他把树种在店门口,静静立着。
邻里闲聊,随口问他:“这辈子遭这么多罪,你就不恨命?”
阿炳低头擦着手里的零件,动作很慢,语气平平淡淡:“恨啥?不摔这一跤,我这辈子都只会蛮干。不蹲路边修这些年鞋,我也学不会沉下心。人这辈子,熬过去的苦,都是立身的根。”
他抬起满是厚茧、布满旧疤的手,望向门口那棵老树,笑了笑:“你看这松树。雷劈过的地方,结了硬痂,反倒最结实。人也一样,扛得住磋磨,才立得住身子。”
夕阳落下来,暖光铺满整条街巷。
阿炳转身进屋泡茶,背影微驼,不高大,却稳稳当当,像扎在泥土里多年的老树,风雨吹不动。
我静静看着,忽然懂得:
人这一生,谁不是困在命运织成的茧里。所有伤痕、委屈、坎坷,都是缠在身上的丝。
有的人困在茧中沉沦,有的人熬破层层束缚。
那些从黑暗里默默熬出来的人,不需要喧哗,不需要张扬。
厚厚的茧裹住过往的狼狈,也护住了心底最温柔、最坚定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