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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个你可能没注意到的数字。 武松打虎的景阳冈,离阳谷县城三十里。西门庆的狮子楼

说个你可能没注意到的数字。

武松打虎的景阳冈,离阳谷县城三十里。西门庆的狮子楼到潘金莲住的紫石街,只隔两条巷子。而潘金莲从张大户家的使女变成武大郎的老婆,中间就隔了一份"倒赔房奁"的契约——什么意思呢,原著原话是"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地嫁与他"。

这哪是嫁人,这是甩垃圾。

我每次读这段都觉得特别不是滋味。张大户干嘛要倒贴钱把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使女送给"身不满五尺、面目丑陋"的武大?《水浒传》第二十四回交代得很短,但每句话都是刀子:张大户想睡她,潘金莲"只是去告主人婆,不肯依从"。大户记恨在心,干脆倒贴嫁妆,把她嫁给了整个县城最矮最丑最穷的男人。

很多人看到这儿光顾着心疼武大郎了,但你仔细想想——一个没爹没娘连老家在哪都不知道的小使女,碰到主家性侵,她能怎么办?告官?明朝法律规定婢女告家主,不管你有理没理,先打八十杖。她没去告官,她去跟大老婆告状。这已经是她在那个院子里能找到的全部资源了。

结果呢,张大户的报复方式比直接打杀更狠。我不打你,不杀你,我只是把你嫁给一个你完全没法拒绝的人。你不是挺有骨气吗?行,去跟一个侏儒似的小贩过日子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担卖烧饼,住临街的破房子,街坊闲汉成天指指点点。这种惩罚没个头。

《金瓶梅》写得更让人发冷。第一回说潘金莲嫁给武大之后,张大户还"踅入房中,与金莲厮会",武大撞见了,没吱声。注意啊,原著写的是"不敢言语"。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为什么不敢?房子是张大户给的,做买卖的本钱也是张大户给的。他在这桩婚姻里的身份,从头到尾就是个领工资的挂名老公。

潘金莲也"不敢言语"。俩不敢的人,住在一个不敢的屋檐底下。

到这一步你还管她叫"荡妇",你就是在替张大户打第二遍工。

她的悲剧根本不是后来通奸杀夫那个结果。结果谁都会骂。你得看她这辈子每一次想翻身,最后都把自己勒得更紧。

拒绝张大户?换来的是武大。对武松动心?被骂"猪狗不如"。碰到西门庆——那是她这辈子头一回有人把她当个人看。给她买衣服,说甜话,王婆那套"十分光"的连环计,每一步都踩在她最缺的东西上。她不是爱上了西门庆这个人,她是被人一套组合拳打穿了。

但最操蛋的就在这:西门庆是什么货色?原著说他"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放刁把滥,说事过钱",翻译一下就是衙门掮客加放贷的黑中介。有老婆有妾,见一个搞一个,搞完就扔。《金瓶梅》写他勾搭上潘金莲之后,转头就去娶孟玉楼了——一个有钱的寡妇。潘金莲在帘子后面等了几个月,等来的是西门庆结婚的消息。

你想想,一个底层女人好不容易抓到一根救命稻草,结果稻草那头的猪随时能把她甩了。

武大被毒死那段,《水浒传》写得很急,但《金瓶梅》第五回细节多。潘金莲端着药碗手在抖。武大喝了一口说"这药好难吃"。她拿被子蒙上去——原著写的是她"怕他挣扎",不是"怕他不死"。这两句话差别大了去了。她怕的不是死这件事,她怕的是武大不死、事情败露。怕的对象已经整个扭曲了。这种心理现在有个专门的说法叫"目标置换",简单说就是人被逼到绝路上,会先把眼前的恐惧解决掉,管不了别的。

杀完人之后她彻底没回头路了。西门庆在干嘛?喝酒、捞钱、娶小老婆,日子过得美着呢。
老有人问,说潘金莲要是生在现在能离婚的年代,会不会不一样?

这问题就问错了方向。她不是不能离婚——明朝女人根本没有单方面提离婚的权利。她不是不能跑——那年头的户籍制度把你钉死在老家。她不是没反抗——她反抗了,代价就是武大。她的所有社会身份都绑在"丈夫"这两个字上。丈夫是什么,她就是什么。武大是笑话,她就是笑话的老婆。西门庆是恶棍,她就是恶棍的姘头。

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从头到尾,她从来没机会成为"她自己"。她人生每一次转弯都得找个男人当方向盘。连反抗也要靠嫁人来实现,连堕落也得靠偷情来完成。身体、长相、婚姻,全是别人拿来博弈的筹码,而她自己根本坐不上那张桌子。

《水浒传》让武松一刀砍了她的头,干脆。痛快。《金瓶梅》让她死在武松手里,尸体扔在街上没人管。两部书给了她两种死法,但哪一部都没给过她一条活路。

我不是给她洗白,我是想掰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施耐庵和兰陵笑笑生讲了同一件事:一个社会把女人的所有出路都堵死,只在墙上留一扇写着"三从四德"的门,那翻窗户爬墙就成了迟早的事。然后每个爬墙的人都摔死了,围观的说:你看,我早就说这女的不是好东西。

潘金莲的可悲就藏在这句话里。六百年了,没怎么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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