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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作家刘震云说:有一次我跟王朔约饭局,王朔说怎么没叫梁左啊?王朔拿起手机,就给梁

大作家刘震云说:有一次我跟王朔约饭局,王朔说怎么没叫梁左啊?王朔拿起手机,就给梁左打电话,让他赶紧过来。

梁左在电话那头拖着长腔哼了一声:"现在才叫我?这叫什么,叫提溜。我梁老是被随便提溜的人吗?饭局三个月前就排满了。"王朔把手机往耳边一偏,懒得跟他掰扯,说行了行了你不来拉倒,挂了啊。

话还没凉透,不到五分钟,一个胖墩墩的身影就出现在小饭馆门口,额头上挂着骑车过来的汗,一屁股坐下,先环顾一圈桌上的菜,张口就是挑刺,“你们点什么破菜,这酱牛肉切得跟纸片似的,受用是谈不上的。”

梁左,就是这么个人,架子大得不得了,刘震云、王朔、冯小刚几个小字辈,都尊称他一声“梁老”。请他吃饭得提前三天预约,当天才叫,那叫“提溜”。电话里他能把理挑出花来:为什么不能提前一天打招呼?为什么把地点选好了才通知我?也许我今天还有别的事情呢?

一套说辞甩出来,跟说相声似的,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这套“拿乔”是有固定流程的。电话这头负责说服的,永远是王朔。王朔也不惯着,直接一句“你爱来不来”扔过去。然后呢?第二天梁左准是第一个到的。有时候电话刚挂,五分钟人就出现在门口了。

胖,爱出汗,吃顿饭得摘好几回眼镜擦,坐下来每道菜都得被他数落一遍,从饺子馅咸了淡了,到面和得软了硬了。最后给出的结论永远是那么几句:“也还罢了”“受用是谈不上的”。

可奇怪的是,一帮人就吃他这套,他不在的时候,饭桌上反倒少了点什么。刘震云后来写道:“梁老在的时候使晚饭充满笑语欢声,现在梁老走了,接着上的每道菜还能得到谁的挑剔呢?”这话听着像玩笑,往深了想,全是分量。

梁左是什么人?北大中文系毕业,《虎口遐想》《小偷公司》这些经典相声出自他手,《我爱我家》开创了中国情景喜剧的先河。王朔给他的评价是:“相声由于他的介入,曾经有一番中兴迹象;情景喜剧,说他是第一人略嫌肉麻却也基本属实。”就这么一个人,在朋友面前的“架子”,全是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他住金台西路人民日报社宿舍,王朔在那边租了间房子写东西,刘震云住八里庄北里,晚饭就成了三个人聚的机会。熟了以后都知道,梁左那套“拿腔拿调”,不是真拿乔,是哥几个之间的一种默契,他负责挑理,王朔负责怼回去,刘震云在旁边看着乐。流程走完,人到了,菜上了,笑声起来了。

这套流程走了好多年,直到2001年5月19日,梁左走了,44岁。那天凌晨,他在自己那间不到50平方米的屋子里突发心梗。后来刘震云在追悼会上说了一段话,被很多人记住了:“对人非常宽厚,内心非常孤独。当他进行了一晚上的创作后,他在街上散步,你会发现他的表情非常孤寂。”

热闹是给别人的,孤独是自己的,饭局上挑三拣四的那个胖子,深夜写作到凌晨、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的时候,会突然拉着朋友的手说“特别凄凉”,他把笑声写在剧本里、写在相声里、写在《我爱我家》每一集里,自己那点孤独,从来没拿出来示人。

王朔后来帮他整理遗作,出了一本《笑忘书》,序言里写:“这一世梁左是个作家,写了很多字,大部分是让人高兴的,也留下了一些对人对事的看法,这些文字是厚道的,其中闪动着他的为人。”

回到那顿饭,酱牛肉切得跟纸片似的,梁左嫌弃了半天。可谁都知道,他要是真嫌弃,五分钟之内根本不会骑着车赶过来。他赶过来了,坐下来挑了刺,动了筷子,喝了酒,笑了,这就是他跟朋友之间最真实的相处方式。

嘴上说着“受用是谈不上的”,人却一次都没缺席过,有些人的交情,从来不在客客气气里。在于你明知道他会挑刺,还是非得叫他;在于他明知道是“提溜”,还是五分钟杀到。

在于那盘被嫌弃的酱牛肉旁边,坐着几个互相看得懂的人,刘震云说梁左“是一个非常懂得生活和发现生活趣味性的人”。可惜他教了那么多人怎么笑,自己走得却那么突然。

那通电话再也没人接了,饭桌上那套“挑理—怼回去—人到齐—开吃”的流程,再也走不了了。但每次有人讲起这个故事,王朔打电话,梁左拿腔拿调,五分钟胖墩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坐下来抱怨酱牛肉切得太薄,听的人都笑。

笑完了,总觉得心里头缺了点什么,就像刘震云说的那句话:接着上的每道菜,还能得到谁的挑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