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乌金山
深蛙
夏至刚过没几日,乌金山的山风还裹着连日攒下的闷热气,连路边的狗尾草尖都蔫蔫垂着,没半分精神。
下午五点半刚过,我们一帮年届六旬的老头们正靠在山沟的黄土坡上闲聊乱侃,忽觉凉风习习,抬眼的瞬间忽然顿住——西边的天空像被谁猛地泼了整砚浓墨,乌云一层叠着一层往山尖滚滚涌来,连远处起伏的山脊线都浸成了模糊的暗影。
那几秒我心里莫名揪紧,像揣了颗浸了凉的石子,没等旁人开口,几个人已经不约而同起身往停车的方向赶去,脚步都不自觉放快了几分。
十几分钟的路走得急,后颈的汗还没消,刚拉开车门拧动钥匙,引擎声还没完全落定,狂风就先撞了过来。
车门被风带得“哐当”一声往身上拍,路边的蒿草顺着同一个方向狠狠往风里倒,尘土卷着碎草在半空打着旋往车窗上撞。
我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忽然有点发紧,抬眼望出去,远处的村落、山尖全然隐进了黑沉沉的云里,真的是课本里写的“黑云压城城欲摧”,连风里都裹着雨前独有的、潮乎乎的土腥味,像整座山都在沉下呼吸,等着一场酣畅的释放。
车开出约一公里的时候,到达了乌金山镇大峪口村南的山坡顶上,大雨说落就落了下来。先是豆大的雨点“啪啪”地砸在前挡风玻璃上,没等雨刮器反应过来,暴雨就直接兜头浇下,紧接着一阵脆响猛地炸开——是冰雹,大大小小的冰粒噼里啪啦往车顶砸,那声响密得连成一片,像无数小石子在车顶上蹦跳。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都跟着震,隔着车窗都能看见雨幕里的玉米秆全顺着风往同一个方向弯着腰,连片的绿浪往风的方向伏下去,乡间小路的路面上被雨和冰雹砸出层层叠叠翻滚的水花,连车轮碾过去似乎都能听见冰粒被碾碎的轻响。
那几秒我反倒静下来了,索性把车辆开得很慢很慢,沿着那条小路姑且享受享受“听雨”的感觉吧!
我不敢推车门下车,关着窗坐在狭小的车厢里,耳边全是冰雹砸在车身上的脆响,一声接一声,把平日里那些攒在心里的烦心事都敲得散了大半。远处一道道闪电把黑透的天瞬间照得惨白,紧接着雷声就滚着从山坳里撞过来,震得车窗都微微发颤。
我也没敢猛踩油门,把车灯、双闪全都打开,就这么顺着积水的山路慢慢往前挪,雨刮器来回扫着挡风玻璃上的水痕,车轮碾过积水的轻响混着窗外的风声,反倒生出一种在天地风雨里稳稳落脚的踏实感。
没等多久,风慢慢软下来了,冰雹先停了,雨势也顺着山坳往远处退。推开车门的瞬间,凉丝丝的风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扑过来,我深吸了一大口,连日里被三十度高温闷出来的胸口发堵,瞬间就散得干干净净。路边的玉米叶上挂着透亮的水珠,被砸落的碎树叶散在湿润的土路上,连空气里飘了好几天的浮尘,都被这场雨洗得一点不剩。
这阵子山里连着晴了快一周,地里的玉米叶已经卷了边,田埂上的土裂出细细的缝,连村口乘凉的老人都念叨着“该下场雨了”。
这场急雨看着来势汹汹,把我们困在车里缓了好半天,当时握着方向盘的那点慌,转头就变成了撞见山野奇景的窃喜。它真没给我们添多少麻烦,反倒把夏至之后攒了快一周的闷热气,完完全全冲得一干二净。
以前总觉得出门要碰上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才算不辜负一趟出行。
可今天坐在车里听着冰雹砸车窗的瞬间,我忽然懂了:人生哪能全是坦途晴日。那些猝不及防撞上来的意外,那些没在计划里的风雨,从来都不是扫兴的插曲。它让我们在山里头接住了最鲜活的夏,接住了风撞在身上的野气,接住了冰粒砸在车窗上的脆响,也接住了雨停之后,漫山遍野漫出来的、连呼吸都变轻的舒服劲儿。
这哪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分明是夏至过后,山野特意递到我们手里的一份凉丝丝的意外馈赠。
这场雨,既是随性而来的甘霖,也是慰藉灵魂的及时雨,貌似随意实则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