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农民朱海清在地里干农活,村长气喘吁吁跑来:“别干了,快回去,你家来了个大官!朱海清愣住,他家三间破瓦房,两亩半坡地,祖辈农民,哪来的大官亲戚?
1988年夏天,河北兴隆的日头像烧红的烙铁。
朱海清弓着腰在地里薅草,后背的粗布褂子湿得透透的。
田埂那头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踩得尘土飞扬。
村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手撑着膝盖直喘。
别干了,快回去。
村长隔着半垄地喊,声音都劈了叉。
你家来了个大官!
朱海清手里的锄头顿了顿,愣在原地。
俺家三间破瓦房,两亩半坡地。
祖辈都是刨土的庄稼人,哪来的大官亲戚。
村长急得直跺脚。
黑汽车都停你家门口了,人都在院里等着呢。
快回去,怠慢了人家可不行。
朱海清心里七上八下,扛着锄头跟着往村里走。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亲戚里最远的就是山那边的表舅,连县城都没出过。
别说大官,连个吃公家饭的都沾不上边。
还没走到院门口,他就看见一辆黑亮的小汽车停在路边。
院门口站着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腰板挺得笔直。
看见他过来,其中一个转身往院里通报。
屋里走出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老人快步走到他跟前,目光仔仔细细落在他脸上。
老人忽然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胳膊。
冰儿。
老人开口喊出这两个字,声音带着颤。
朱海清浑身一震,愣在原地。
这是他的乳名。
除了六年前去世的娘,村里没人这么叫他。
你……你是谁?
他嗓子发干,声音发紧。
我叫李运昌。
老人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你娘的故人。
朱海清懵懵懂懂把人让进屋里。
三间瓦房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掉漆的旧木桌,几条长凳。
他给老人倒了碗凉水,手还在微微发抖。
李运昌端着碗,没喝水。
他扫过屋里简陋的陈设,眼眶慢慢红了。
四十五年了。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我找你们娘俩,找了四十五年。
1943年冬天,雪下得比鹅毛还大。
日军扫荡五指山,三百多八路军被困在山里。
队伍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你娘站了出来。
那时候她怀着八个月的身孕,村里人都叫她麻利嫂。
她说知道一条后山的羊肠小道,鬼子从来找不到。
那天夜里下着暴雪,山风刮得像刀子割脸。
你娘挺着肚子,走在队伍最前头。
刚翻过黑熊岭,你娘忽然闷哼了一声。
孩子要生了。
她咬着牙说,别停,你们先走,别管我。
就在那片冰天雪地里,你娘生下了你。
你冻得浑身发紫,哭都哭不出声。
我说这孩子生在冰天雪地里,命硬,就叫冰儿吧。
突围出来以后,队伍在村里休整了几天。
你娘把家里存的粮食全拿出来,还挨家挨户去借,凑了七千多斤。
部队有纪律,不能白拿老百姓的东西。
我一张一张给她打借条,签上我的名字。
我说等抗战胜利了,国家一定还。
你娘当时笑着摆手,说啥还不还的。
你们打鬼子,还不是为了我们庄稼人能过安生日子。
后来队伍转移得急,就这么断了联系。
再后来我听说,你爹送情报被鬼子抓了。
为了保住秘密,他把情报纸全嚼烂了吞进肚子里。
鬼子剖开他的肚子,只找到一团烂纸浆。
你娘一个人拉扯你长大,日子过得难。
可她从来没拿着借条去找过政府。
最苦的时候,娘俩挖野菜啃树皮,也没提过当年半个字。
建国以后我派人找过好多次。
可她搬了家,连孩子的名字都改了,就怕给国家添麻烦。
这一找,就是四十多年。
直到去年县里党史办翻旧档案,顺着线索才摸到这儿。
朱海清听着,眼泪早就淌了满脸。
娘走的时候是1982年冬天。
他低着头,用袖子抹了把脸。
走之前她才跟我说,床底下有个黑木匣子。
还反复叮嘱,里面的东西不许往外说,更不许找政府要。
我后来打开看了,一匣子全是泛黄的借条,还有张交通图。
我守着娘的话,谁也没告诉。
娘当年做这些,就没想着要回报。
庄稼人做事,凭的是良心。
李运昌听完,半天没说话。
带我去你娘坟前看看吧。
他说。
朱海清带着老人往村后的山岗走。
荒草长得老高,一座土坟孤零零立在松树下。
坟前连块像样的石碑都没有,只有几块石头压着烧剩的纸钱。
李运昌站在坟前,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军装。
他笔直地敬了个军礼,身子微微发抖。
老嫂子。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来看你了。
我来晚了。
那天老人在坟前站了很久。
山风卷着松涛响,像在絮叨四十多年的旧时光。
朱海清站在旁边,忽然就懂了娘这辈子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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