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街头一个汉字都看不到。商店招牌是谚文,道路指示牌也是谚文,劳动新闻报纸上全是那些圆圈横竖凑出来的字母,菜单上同样干干净净的一个汉字都没有。外国人走在平壤大街上,就会觉得这个国家是彻底把汉字给清理干净了。
可你要是推开大学教研室的门,那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了。那些研究古籍的学者们案头上摆着的是《辞源》,桌子上堆着的也都是汉字原典,他们不光能认汉字,还能用汉字去解读古代的医书、法律文献还有历史典籍。好多大型国企的高管岗位,内部选拔的时候有一个不加分但大家心里都明白的事情,就是能读汉文的人优先考虑。公共领域彻底没了踪影,可精英圈子里一直在悄悄传着。
朝鲜1949年废除汉字的理由其实特别直接。那时候文盲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了,汉字笔画又那么多,一个普通农民想要脱盲就得学个两三年,谚文就不一样了,它是拼音文字,学会二十八个字母就能拼读所有的朝鲜语了。新生政权要的就是速度,到了1956年更进一步,报纸、教材、公文全面剔除汉字,一个都不留。
可麻烦来得也特别快。朝鲜语里面百分之七十的词汇本来就是汉字词,以前有汉字在那儿摆着,看一眼字形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现在全是拼音,故事和古寺写法一模一样,江南和艰难也分不清楚。医学文献、法律文献、科技文献,大量原文都是汉字写的,想要整理古籍,就得临时找那些小时候偷偷学过汉字的老专家来查字典,不然根本弄不了。
朝鲜后来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调整。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强制学汉字,到了高中毕业要掌握三千个,日本的常用汉字才两千一百三十六个,韩国中小学只教九百到一千八百个。朝鲜教的比谁都多,可学了在街上完全用不上,报纸上没有,招牌上没有,公文里也没有,学了三千个字出门一个都看不见。学了就跟没学一样,那学了干啥呢。
这就是朝鲜汉字政策最矛盾的地方了。公开场合彻底清除,教育体系里反而比谁都要求高,比韩国高,比日本也高。一个学生学了民主自由历史文化这些词的汉字写法,可他从没见过这些字在公共空间出现过一次,课堂上学的东西和眼睛看见的东西完全对不上号。这种分裂本身就是个挺深的矛盾。
韩国走的几乎是同一条路。一九四八年颁布谚文专属用途法,一九六八年明令禁止使用汉字,结果身份证上还得保留汉字姓名,婚礼礼金也习惯用汉字来写,法律和学术领域更是被迫重新引入汉字来避免歧义。小学国语课本里面百分之五十五都是汉字词,想彻底甩开根本做不到,想甩也甩不干净。
二零一五年出了个大事,二十个韩国前总理联名上书教育部,要求恢复汉字基础教育。理由也特别直白,连民主国家教育这些词都是汉字词,下一代连这些词的构成逻辑都搞不明白,凭什么指望他们能读懂法律条文。二零二四年的调查更难看,百分之九十二的教师认为学生的识字能力在下降,这个数字已经说明问题了。
日本那边也没好到哪去。二零一四年文部科学大臣把未曾有读错了,被舆论群嘲了整整一年。连坚持用汉字的国家都读不好,更别说那些拼命想甩掉汉字的了。整个东亚汉字圈都面临同一个困境,只不过朝鲜选了最极端也最矛盾的那条路,别的国家好歹还留着一部分,朝鲜是表面上一点都不留。
朝鲜这套做法说白了就是汉谚分离。公共领域用谚文显得民族独立,教育领域强制学三千个汉字好让后人能读历史查古籍。对外摆出去的是去汉字化的姿态,对内留下来的是看祖宗东西的本事。可这平衡能维持多久谁都说不好,看上去就挺悬的。
消失的也就是招牌,根还在土里埋着呢。一个学生课堂上学会的每一个汉字都是一条根须,往地下钻一寸就深一寸。表面上干干净净的谚文街道底下,一整片汉字根系网络盘根错节,哪天政策要是松动了,这些东西几年就能重新冒出来,用不了太久。真正废掉的文字是没人偷偷学的,有人偷偷学的文字就从来没死过,这话搁哪儿都说得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