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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眼丨纸尿裤“甲酰胺”疑云:毒性几何?如何监管?

凤凰网《风暴眼》出品

文|李小白

本为朝夕贴身、守护新生儿娇嫩肌肤的纸尿裤,是无数家庭托付婴幼儿健康的核心母婴用品,但近日有媒体报道在部分纸尿裤品牌样品中检出甲酰胺,引发广泛关切。

针对此次媒体曝光的检测数据,行业层面持强烈异议。中国造纸学会卫生用品专业委员会公开发函,指出该报道在检测依据、数据披露及因果论证上存在“明显瑕疵”,不具备公信力。多家涉事品牌亦公示了具备CMA资质的三方机构复检报告,结果均为“未检出”。

目前,这一事件的事实认定正处于关键期。6月22日,市场监管总局、工信部、国家卫健委及国家疾控局已宣布成立联合调查组,对相关问题进行全面核查。

涉事产品是否真的存在甲酰胺,最终结论仍需等待官方权威调查定论,但该物质的毒性风险已有明确定论——甲酰胺是无色透明有机溶剂,欧盟将其划定为1B类生殖毒性物质,潜藏长期健康隐患。

国家城市环境污染控制技术研究中心研究员彭应登向凤凰网《风暴眼》表示,若长期接触甲酰胺,将加重接触者的肝肾代谢负荷,甚至干扰生殖系统正常发育。

彭应登表示,假如风险落在婴幼儿身上将被成倍放大,婴儿皮肤角质层厚度仅为成人的三分之一,皮肤屏障脆弱,有害物质极易穿透角质层进入血液,形成持续性慢性伤害。

对于舆论热议中的甲酰胺国标缺失的问题,彭应登指出,国内法规早已对纸尿裤中甲酰胺的使用划出红线。依据《一次性使用卫生用品卫生要求》,一次性卫生用品禁止人为添加《化妆品安全技术规范》列明的各类禁用化学物质(碘除外),而甲酰胺正位列这份禁用清单。

以下为与彭应登对话:

01长期接触甲酰胺会干扰生殖器官发育

凤凰网《风暴眼》:甲酰胺会对人体造成哪些伤害?

彭应登:如果涉事产品真的含有甲酰胺,从当前的报道来看,纸尿裤中检出的甲酰胺仅为微量,不会对外界环境造成明显污染。但纸尿裤紧贴婴幼儿肌肤、包裹密闭,风险主要集中在皮肤接触层面。

尤其夏季气温偏高,婴幼儿代谢旺盛、活动量大,出汗更频繁,汗液更易吸收纸尿裤中的微量甲酰胺、并快速渗入皮肤。

加之婴儿皮肤角质层厚度仅为成人的三分之一,皮肤屏障脆弱,有害物质极易穿透角质层进入血液;长期累积会加重肝肾代谢负担,甚至干扰生殖器官发育。

凤凰网《风暴眼》:除皮肤渗透外,甲酰胺还有哪些人体侵入渠道?

彭应登:还有呼吸道吸入,该风险主要针对生产线工人等一线从业者。甲酰胺带有刺激性气味,生产车间空气中会漂浮微量挥发物,工人长期吸入,会损伤肝肾,还会影响生殖功能。

凤凰网《风暴眼》:有家长反馈给孩子用纸尿裤后出现红屁股,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是否需要就医检查?

彭应登:首先需要说明的是,红臀通常是湿热、摩擦或常见过敏引起的炎症反应,与特定化学物质无直接必然联系,所以无需过度恐慌。

假如涉事产品存在甲酰胺,红屁股只是短期皮肤刺激反应,短期内不会损伤肝肾,属于可控症状。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长期低剂量持续接触带来的累积伤害。甲酰胺进入血液后,对肝肾、性腺的损伤进程缓慢,很难直观察觉;对于身体尚在发育的婴幼儿,相关不良影响可能多年后才显现,部分细微损伤甚至只能依靠长期大数据分析才能发现,这才是会伴随终身的潜在危害。

但仅靠检出甲酰胺这一结果,无法直接判定是否会损害健康,还要结合具体含量、物质释放量综合判断,而普通家长完全没有条件自行评估。

让消费者自主辨别产品是否安全,就像让普通人判断食品是否存在农药残留,既不公平也不现实。保障母婴用品安全的核心责任,在于生产企业与监管部门。

凤凰网《风暴眼》:家长该如何选购纸尿裤?

彭应登:选购时先闻产品气味,有微弱的氨水味的尽量不要购买;或使用一段时间后,孩子皮肤无异常反应,基本可判定相对安全。当然,不同婴幼儿体质存在个体差异。

另外我建议家长不要长期单一依赖纸尿裤,多种护理方式交替使用。纸尿裤最初设计是为外出、出行等场景提供便利;居家更换条件充足时,尽量使用传统棉布尿布。白天多用棉布尿布,夜间担心尿床再使用纸尿裤,能最大程度减少皮肤接触的风险。

02若确认甲酰胺残留,可能的引入环节有哪些?

凤凰网《风暴眼》:如果后续官方核查确认存在甲酰胺,那甲酰胺最可能的引入环节是什么?

彭应登:早年生产工艺确实会将甲酰胺用作为热熔胶的溶剂或无纺布的柔软蓬松剂,如今相关使用已明令禁止。多数企业可能并非主动刻意添加,问题大多源于生产管控盲区,甲酰胺基本属于原料带入杂质或生产残留。其产生源头,多与纸尿裤内部发泡材料、热融胶、弹力辅料,以及复合加工所用化工辅料相关。劣质的发泡材料在加工时也会发生化学反应后分解产生甲酰胺,例如部分偶氮型发泡材料在高温压合加工过程中,就会释放甲酰胺。

凤凰网《风暴眼》:也就是说,甲酰胺大多是原材料自带的残留?

彭应登:没错,这和国内大部分家具含有甲醛的逻辑一致——甲醛是人造板材中的粘合剂本身含有的,并非家具裁切、组装环节生成;甲酰胺同理,生产环节很少新生成该物质,主要是生产原料或半成品自带的残留。

凤凰网《风暴眼》:市面上是否存在不含甲酰胺的替代原料?

彭应登:完全可以替换,目前已有无甲酰胺的弹性胶、发泡剂和无纺布供企业选用。但不排除部分企业将弹性胶、发泡剂和无纺布加工工序全部外包给第三方小作坊式的加工厂,而第三方从业者可能对相关法规不熟悉,依旧违规使用含甲酰胺助剂。

凤凰网《风暴眼》:企业不更换替代原料,是为压缩生产成本吗?

彭应登:部分企业可能是为了节省成本,也有部分企业并非单纯为省钱,更多的可能是企业在原料采购、入库验收环节的品控把关不够精细。

凤凰网《风暴眼》:想要精准锁定污染源,是否需要逐层溯源原材料、复盘整条生产工艺流程,才能定位问题环节?

彭应登:管控核心还是守住原材料准入关口,从源头筛查,就能规避绝大多数风险。

凤凰网《风暴眼》:企业公示的检测报告均标注甲酰胺“未检出”,但媒体抽检却有检出,两类检测结果出现偏差是什么原因?

彭应登:有可能在于原材料批次差异。不同生产批次所用原料成分会存在细微差别,若某一批次原料携带甲酰胺,成品检测就会检出;若原料不含该物质,检测结果则为未检出。相较单次检测报告,企业主动公开全部原料供应商、完整生产流程,明确未采购含甲酰胺原辅材料,才更具备说服力。

03甲酰胺本就是禁用物质

凤凰网《风暴眼》:现在舆论的争议话题之一是,既然甲酰胺具备毒性,为何纸尿裤行业长期没有针对性的明确限量标准?

彭应登:并非完全没有约束条款。《一次性使用卫生用品卫生要求》明确规定,一次性卫生用品不得添加《化妆品安全技术规范》列明的禁用化学物质(碘除外),而甲酰胺正属于该规范中的禁用物质。

正因已有这条定性禁令,相关部门或许会认为出台专项定量标准的紧迫性不高。但我认为卫生用品国标中应当增设专项规定,形成定性禁令+定量限值双重约束,彻底消除模糊空间。

凤凰网《风暴眼》:在您看来,需从哪几方面完善管控,才能做好风险“补丁”?

彭应登:第一,出台专项法规,明文禁止卫生用品使用甲酰胺,不再依附化妆品相关禁令,填补规则空白;第二,配套出台量化含量限值标准。

短期来看,涉事企业销量会受到冲击,但更重要的是警醒整个行业正视原料风险,不要一味推卸责任。

不少纸尿裤发泡辅料会外包给第三方小作坊式加工厂,甲酰胺残留未必是品牌自有生产环节导致,溯源排查需要客观区分责任,不能将问题全部归责于品牌方。

美国、日本、欧洲各国都曾爆发纺织品、日用品有毒物质超标事件,毒口罩、甲醛超标衣物等问题,都是事发后逐步完善监管体系。没有任何发达国家的安全标准能一步到位,全部是在暴露问题的过程中迭代优化,国内行业也是同样的道理。

凤凰网《风暴眼》:如今不少消费者呼吁出台专项标准,制定标准需要走完哪些流程,大概多久能够落地?

彭应登:这类标准制定的难点,在于需要依托风险暴露的毒理实验数据支撑,尤其是婴幼儿人体暴露风险阈值确定的相关试验。国内甲酰胺相关国标、行标的制定周期普遍为两年;即便加快推进,落地至少也需要一年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