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15日,汶川地震第三天。一条满是碎石的泥泞山路上,到处是逃难的人群。人群中有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背上趴着一个穿白色校服的少年,少年的双腿拖到了地面。男人每走几步就停下来,使劲把背上的人往上掂一掂,然后继续走。路过的医生看到了,跑过来说:我帮你看看伤员。男人停住脚步,头也没回,声音很轻:不用看了,他已经死了。医生愣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那个瘦小的男人已经走出去十多米远了。
这个男人叫程林祥。背上的,是他17岁的大儿子程磊。从映秀镇到水磨镇,25公里山路,他要把儿子背回家。
程林祥是汶川县水磨镇的农民,和妻子刘志珍在镇上的工地打工。两口子只有初中文化,但拼了命地干活,靠的就是一个念想——供两个儿子读书。
大儿子程磊特别争气。初二之前成绩一般,但后来像换了个人似的,拼命学,硬是考上了当地的重点高中——映秀镇的漩口中学。程磊跟他爸说过一句话:我想考大学,以后回山里支教,让更多的人能走出大山。
程林祥这辈子最骄傲两件事。第一,盖房子没找任何人借过一分钱;第二,两个儿子成绩好。
他不知道的是,儿子读书的映秀镇,正好是这场8.0级特大地震的震中。
2008年5月12日下午2点28分,地面开始剧烈摇晃。
程林祥和妻子当时正在工地干活,因为身处空旷地带,逃过一劫。等地震停了,两人第一反应是跑回家。到家一看——半山腰上那栋三层小楼,塌了。
但程林祥来不及心疼房子。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儿子。程磊在映秀镇上学,映秀离水磨镇25公里山路。他立刻给儿子班主任打电话,没人接。给儿子同学打,也没人接。通讯全断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攥住了他的心。
程林祥没有犹豫。他从废墟里翻出几样赶路的东西,拉着妻子就往映秀镇跑。
沿途的景象像世界末日。公路断裂,山体滑坡,到处是倒塌的房屋和哭喊的人群。25公里的路,夫妻俩用了将近四个小时跑完。
到了映秀镇,眼前的一切让他们彻底崩溃。
漩口中学原本六层高的教学楼,整栋坍塌。五层变三层,一楼二楼直接被压成碎屑。门口聚集着刚逃出来的学生和老师,有的在哭,有的呆坐着一动不动。
程林祥冲进废墟,逢人就问:看到程磊没有?没有人回答。
程磊的同学告诉他们:地震发生前,程磊还在四楼教室看书。
四楼。已经不存在了。
夫妻俩疯了一样冲向废墟,用手刨水泥板。指甲劈了,手掌划破了,鲜血糊满了碎石,他们没有停。天黑了,下雨了,看不清了,程林祥才被人拉到旁边的窝棚里坐下。
一整夜,夫妻两人没有合眼。没说一句话。
第二天天一亮,他们又冲回废墟继续刨。
刨了大半个小时,程林祥终于在一条裂缝里看到了儿子。
程磊身体冰凉,早已没有呼吸。
刘志珍没有哭出声。她从包里掏出提前带来的一套干净衣服,跪在废墟上,一件一件给儿子换上。然后拿出一条红色毛毯,轻轻盖住了儿子的头。
程林祥蹲在旁边,看着妻子做完这一切,站起来,把儿子背到了自己身上。
他说了一句话:我带你回家。
回家的路,25公里,全是乱石、泥泞、塌方。程林祥身材瘦小,儿子比他高、比他壮,一百多斤的重量压在他背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一路上摔了无数跤。每摔一次就爬起来,把儿子重新扶正,继续走。
路过的救援战士看他背着人,想递给他水和面包。他摇了摇头,没接——不是不渴不饿,是腾不出手,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拿任何东西。
路过的医生跑过来,以为背上的是伤员,想帮忙救治。
程林祥头也不回,声音很轻很轻:
"不用了。这是我儿子。他已经死了。"
医生愣在原地。程林祥没有停步,已经走出十多米远。这一幕被随行的记者拍了下来。
余震还在不断发生,山上不时有碎石滚落。程林祥听到石头滚下来的声音,本能地弯下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背上的儿子——尽管儿子已经感受不到了。
25公里。他一步一步走完了。
回到家,亲人们看到裹在红毛毯里的程磊,全都哭了。仿佛昨天程磊还在跟他们说笑告别,转眼就天人永隔。
刘志珍给儿子换上最后一身新衣裳。程磊被装进棺材,黄土一锹一锹盖上去。
夫妻俩站在坟前,一句话没说。
地震之后,刘志珍整日以泪洗面,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程林祥害怕她想不开,每天守在她身边,反复说一句话:儿子在天上看着呢,他不想看到你这样。就算为了磊子,我们也要好好活。
后来有人劝他们收养地震孤儿,也有人劝他们再生一个。夫妻俩商量了很久,最终决定再要一个孩子。
他们给小儿子取名叫"程天乐"。
天乐。天上的程磊,也希望我们快乐。
汶川重建后,水磨镇焕然一新,映秀镇也建起了漂亮的新房子。漩口中学的废墟被保留下来,成了地震纪念遗址。那座倒塌的教学楼前面,立着一个巨大的白色石雕钟面,时间永远定格在14点28分。
程林祥没有离开水磨镇。他后来很少提起那25公里的路。但每年5月12日,他都会一个人去儿子坟前坐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