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8月24日,北京,一个67岁的老人出了家门。走到院子中间,他停下来,把三岁的小孙女叫到跟前,蹲下身子,郑重地说了一句:"和爷爷说再——见——"然后转身,再没回头。当天夜里,人们在太平湖边发现了他——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蓝裤子,手边漂着一本《毛主席诗词》。他叫老舍,新中国第一位"人民艺术家"。
1899年,北京小羊圈胡同,一个满族旗人家庭添了个男娃,取名舒庆春。他爹舒永寿是个皇城护军,月饷三两银子,勉强能让一家人不饿死。
但第二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舒永寿守在正阳门箭楼上,战死了。
从此,母亲一个人拉扯一家人。怎么拉扯?给人洗衣裳。夏天吃饭就着盐拌小葱,冬天啃腌白菜帮子滴几滴辣椒油。大门上划满了一道道杠——那是赊账的记号,五道一组,像鸡爪子。老舍后来写道:穷,就像一道勒在全家脖子上的绳索。
穷归穷,这孩子争气。9岁靠好心人资助上了私塾,14岁考进公费的北京师范学校,19岁毕业直接当了小学校长。别人19岁还在纠结考研还是考公,人家已经是校长了——当然,那时候的小学校长工资也就够糊口。
1924年,25岁的老舍去了英国,在伦敦大学教中文。白天教书,晚上写小说,这一写,就写出了《老张的哲学》《赵子曰》《二马》。回国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骆驼祥子》《四世同堂》,一部接一部,全是写底层老百姓的苦日子。
这哥们儿有个特点:幽默。但他的幽默不是为了逗乐,是笑着笑着就哭了那种。
1949年,新中国成立。当时老舍人在美国,日子过得不错,《骆驼祥子》英文版在美国卖得风生水起。但他接到周恩来的邀请,二话没说,收拾行李就回了国。
回来干嘛?写戏。1950年他写了话剧《龙须沟》,讲北京一条臭水沟边穷人翻身的故事。演出轰动全城,周恩来亲自安排在中南海怀仁堂给毛主席加演一场。1951年,北京市政府授予老舍"人民艺术家"称号——新中国头一份,独一号。
1957年,老舍又拿出了《茶馆》。这部戏后来被称为中国话剧的巅峰之作,是第一部登上世界舞台的中国话剧。三幕戏,跨越半个世纪,从晚清写到民国,写尽了小人物在大时代里的挣扎和无奈。
写到这儿,你可能觉得老舍的人生应该是个完美的励志故事——穷小子翻身当上人民艺术家,大团圆结局。
但命运偏不。
1966年8月,一切变了。
8月22日,因病住院的老舍刚出院回家。家人劝他继续休养,他不肯。第二天一大早,这位67岁的老人就去了北京市文联上班。他说:"我们不能落后。"
8月23日下午,一百多名红卫兵冲进文联大院。老舍和萧军等三十多位文化人被挂上"牛鬼蛇神"的牌子,遭到拳打脚踢。随后被装上两辆卡车,拉到成贤街孔庙门前。
那里燃着一堆大火,烧的是戏剧服装、道具、书籍。三十多个"黑帮分子"被迫跪在火堆旁边,红卫兵拿着藤条、皮带、甚至舞台上的金瓜锤轮番抽打。整整三个小时。
老舍伤得最重。头被打破,血流满面,白衬衫被鲜血浸透。有人用戏装的白水袖潦草地缠在他头上,血又渗了出来。
就在这时候,老舍做了一件事——他使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脖子上挂的牌子摘下来,狠狠砸在地上。牌子弹起来,碰到了面前一个红卫兵的身上。
然后,他被人群吞没了。
看守白公馆的那个杨钦典不解陈然的硬气,同样,那天在场的人也不理解这个满头是血的老人为什么还要反抗。但老舍在《茶馆》里早就写过答案——王利发最后说了句"我爱咱们的国呀,可是谁爱我呢?"
晚上七点多,遍体鳞伤的老舍被送回文联,又挨了一轮批斗。
第二天,就是开篇那一幕。
有个细节特别扎心。老舍的儿子舒乙后来考证,太平湖离老舍家很远,但离他母亲晚年住过的观音庵胡同很近。他年轻时在那一带当过劝学员,对周围的每一条路、每一片水都烂熟于心。
他是走了很远的路,去找母亲的。
冰心后来对舒乙说了一句话:你注意过没有,你父亲作品里的好人大多姓李,姓李的人大多自杀,自杀的方式大多是投水。《四世同堂》里的祁天佑被挂上"奸商"牌子游街之后,投了河。老舍写道:他将漂到大海里去,自由、清凉、干净。
十八年后,他用自己笔下人物的方式,走完了最后一程。
更让人唏嘘的是——据一些资料记载,1968年诺贝尔文学奖评选中,老舍曾获得提名且呼声极高,但评委会得知他已经去世,而诺奖不颁给已故作家,最终将奖项授予了日本作家川端康成。
【主要信源】
《口述历史下的老舍之死》,光明日报,2012年8月21日
《老舍之死:1966年的太平湖之谜》,凤凰网历史频道
《老舍被红卫兵打得血透衣衫》,央视网(CCTV.com),2009年2月3日
《老舍之死口述实录》,傅光明、郑实 著
《老舍父亲系皇城护军 死在八国联军枪下》,中新网,2014年12月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