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仁松随笔

你尝过山稔子（桃金娘的果实）吗？我小时候经常到山上采食，那香甜甘爽的味道至今难以忘怀。

山棯子给我带来的甜蜜与苦涩

老家的山，是山棯子的王国。每年春末，漫山遍野便开出粉粉紫紫的花，刹是好看。但孩子们的期盼，是从五月末开始的。山稔子从青涩到丰饶，要历经整整五个月的光景。奶奶不识字，却把整个过程编成一首生动的客家顺口溜：

“六月六，棯子红屎忽（客家话‘屎忽’即屁股，指棯子底部开始泛红）；
七月七，棯子乌滴滴（黑乎乎的意思，果实开始积累糖分，变得沉甸甸）；
八月八，棯子沓打沓（果实多得压弯了枝头，密密麻麻）；九月九，棯子甜过酒（重阳时节，风露浸染，甜得醉人）；十月十，棯子搜就集（将最后的果实统统‘收拾’回家了）。”

这歌谣，是比任何日历都精准的时令表。儿时的我们，便是这歌谣最忠实的践行者。一放学，便和邻居小伙伴像一群撒欢的野猴，爬上山坡，寻找着那紫黑色的果实，指尖被果汁染得蓝黑，嘴唇更是像偷吃了墨汁，彼此看着对方的“花猫脸”，笑得前仰后合。那甜，是纯粹的、野性的甜，直接从枝头冲向味蕾，足以抵消整个夏天的烦闷。

山棯子的馈赠，不止于口腹之欲。它的根，在母亲手里能化腐朽为神奇。挖来的根茎经过长时间的熬煮，会泌出浓稠的、蓝黑色的汁液。母亲将家里的白土布浸进去，反复揉搓，便能染出一种沉稳的、耐脏的蓝黑色。我至今记得，穿上那件用棯子根汁染成的新衣裳时，心里那份按捺不住的得意，在小伙伴们羡慕的目光里，我感觉自己穿着的不是一件衣裳，而是一整座山的恩宠。那衣裳上，有阳光的味道，有泥土的坚韧，更有母亲手掌的温度。

后来，我长大了，走得离那片山越来越远。书本里的世界让我知道，那个让我们魂牵梦萦的“棯子”，有个极富诗意的学名——桃金娘。书中细数它的功效：补血、滋养、安神……也记载了它名字浪漫的来历。知识为我构建了一个理性的次元，让我用新的眼光审视过去，童年一桩“悬案”终于告破。有一次我贪嘴，吃了太多的山棯子，结果第二天腹胀难耐，拉不出大便，憋得小脸通红，痛苦不堪。当时只觉是生了怪病，如今才恍然大悟，那便是山棯子小小的“恶作剧”——它性温收敛，过量了，便给贪心的孩子一点小小的苦涩教训。

原来，甜蜜与苦涩从来都像一枚硬币的两面，相伴相生，互藏其中。回味山棯子，让我对人生况味中的哲理有了更深的体悟。

山棯子 桃金娘 回忆童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