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醒来
“嘀——”
电子音像水滴落入深潭。
林深时的眼皮动了动。
意识缓慢苏醒。最先回来的是触觉——身体下面不是木板,而是一种柔软温热的材质。空气里有淡淡的臭氧味,像暴雨过后的街道。
他睁开眼。
头顶不是腐朽的木梁。是一整块透明的天花板,巨大得像一面倒悬的湖。透过它,林深时看见了星空——有星星在移动,缓慢而有序。其中一颗越来越大,变成一架他从未见过的飞行器,无声地从头顶滑过。
他猛地坐了起来。
身体比想象中轻盈。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得不正常,但手指灵活。他穿着一件白色衣服,没有接缝。床是一张白色平台,悬浮在半空中。墙壁是乳白色的,微微发光,光线柔和得没有方向感。
“检测到生命体征复苏。”
声音从空气本身传来,温和而清晰。
空气波动了一下。一个东西凭空浮现。
球形,拳头大小,银白色。它稳稳地悬浮着,高度恰好与林深时的视线平齐。球体表面亮起一圈蓝色的光带,像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您好,长眠者。欢迎醒来。”
“你是谁?这是哪?”林深时的声音沙哑。
“我是您的社会回归引导员,请称呼我为‘零’。您当前所在的位置是社会回归中心第七复苏区,位于新上海联邦的空中平台。”
“新上海?”
“是的。旧上海在原世纪的大洪水中部分沉没,新上海建于原址上方三百米处。”
“请问您的长眠起始时间?”
“什么长眠?”
“您进入生理停滞状态的时间点。根据您的组织样本检测,您已经维持了约三百年的代谢停滞状态。”
三百年。
这个词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老屋,木板床,那颗发冷的白色果子。他以为自己死了。
“您的生理指标出现波动,”零说,“心率从每分钟四十二次升至八十九次。建议您进行深呼吸调节。”
“我没焦虑。”林深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
零没有拆穿他。
“精确统计为三百一十二年七个月零九天。考虑到您是非登记长眠者,实际时长可能略有出入。”
“三百年,”他说,“外面是什么样?”
零的蓝色光带缓缓旋转。光线从它中心投射出来,在空气中展开——空气本身变成了屏幕。
林深时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
不,不是悬崖。是空中城市的边缘。
脚下是透明的步道,悬在半空中。下方是翻滚的云层。他抬起头。
城市像一朵倒扣的蘑菇,悬浮在云层之上。无数建筑从它表面生长出来,像贝壳、像晶体、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建筑之间没有街道,只有光线——光在建筑之间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奔跑。
更远处,还有另一座城市。再远处,还有第三座。
飞行器在它们之间穿行,像鱼群在珊瑚礁中游弋。
头顶没有天空。头顶是更多的城市,更远的飞行器,更密的灯火。层叠交错,一直延伸到目力的极限,像一座倒过来的、发光的地下城。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人类自己就是光。
林深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来自一个需要工作的世界——早高峰的地铁会把人挤成照片,外卖迟到五分钟就要给差评。那个世界已经死了三百年。
“这是新上海,”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目前常住人口约一千二百万人。这只是东亚地区的其中一个空中城市群。全球范围内,类似的集群还有四十三个。”
林深时转过身。球形机器人仍然悬浮在那里。
“人呢?你说有一千二百万人,但我没看到人。”
零沉默了一秒。那种沉默不是“正在处理”,而是真正的停顿。
“他们大多数在虚拟空间中。您看到的实体空间只承载城市功能的极小部分。绝大多数人类活动已经转移到全沉浸式虚拟环境中。人们在虚拟世界里工作、社交、娱乐、恋爱,甚至度过一生。”
林深时想了很久。
“谁种粮食?谁修路?谁倒垃圾?”
零的蓝色光带旋转了半圈。
“没有人。在后稀缺时代,体力劳动和大多数脑力劳动已经被人工智能和自动化系统取代。粮食由垂直农场自动生产,基础设施由维护机器人自主修复。人类社会已经不再需要强制劳动。”
零顿了顿。
“您不需要工作。”
这四个字在空气里飘着,悬在半空中,迟迟不落。
林深时盯着零。他躲进深山,就是为了不面对那个问题——没有工作之后,他该怎么办。而现在,工作消失了。不是他丢了工作,不是他找不到工作。是工作本身,从这个世界被抹掉了。
林深时慢慢蹲下来,伸手触碰脚下的透明步道。表面冰凉,光滑,没有灰尘。
“您在哭,”零说,“需要心理干预吗?”
林深时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湿的。
“不用,”他说,声音闷在膝盖里,“我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零悬浮在他身边,蓝色光带安静地亮着。它只是等着。像一个不会不耐烦的存在。
过了很久,林深时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零,”他说,“你是活的吗?”
蓝色光带停了一瞬。
远处,那座透明城市的灯火,在某一个角落里,似乎也停了一瞬。
像心脏的一次漏拍。
零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