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比利时一场国际博览会上,一幅中国画拿了金奖。画的是圣母抱着圣婴,但圣母穿着汉服,圣婴裹着襁褓,背景是中式庭院。评委们没看懂落款上的中文名字,但一致觉得这画很特别。作者叫陈缘督,当时26岁,是个地道的北京画坛后生。
这事儿得从三年前说起。1925年,一个叫刚恒毅的意大利总主教跑到北京,到处逛画展。他不是来买画的,是想找个中国人,用中国笔画圣经故事。那时候基督教在国内被很多人骂“洋教”,跟帝国主义绑在一起。刚恒毅觉得,要想让人接受,得先让神看起来像自己人。
他在一次画展上撞见了陈缘督的作品,觉得这人行,就拉着人家聊。陈缘督一开始没当回事,他一辈子学的都是唐宋元明的路子,画耶稣?开什么玩笑。但刚恒毅不死心,隔三差五找他,送意大利的宗教画册给他看,给他讲圣经故事。
七年后的1932年,陈缘督受洗入教了。他给自己取了个圣名叫“路加”——就是写福音书的那位。他后来跟朋友说,不是因为信了才想画,是因为画着画着,觉得这事儿有搞头。他拉上自己在辅仁大学教过的几个学生,陆鸿年、王肃达、徐济华,组了个小团体。那时候辅仁大学刚成立美术系没几年,这几个人白天上课,晚上凑在一起琢磨怎么把耶稣塞进中国山水里。
陆鸿年是江苏太仓人,小时候在北京长大。他后来跟人讲过一件事:欧洲的亲戚寄来过圣诞明信片,上头画着耶稣给一群金发小孩摸头祝福。他问他妈,为什么没有中国小孩?他妈说,那是人家欧洲人画的。陆鸿年当时才七八岁,说了句:那我以后画一张有中国小孩的。
1935年秋天,上海开了一场全国天主教代表大会。陈缘督带着学生们的作品赶过去,租了个展厅往里挂。王肃达那幅《耶稣受难图》一挂出来,围过来的人最多。画里头,十字架立在一片青绿山水中间,跟古画里的仙山似的。十字架底下站着几个穿铠甲的武将,那铠甲画得跟庙里头门神一个样,圆睁着眼,胡子翘着。十字架顶头写了一行拉丁文缩写INRI,旁边用中文小字写着“拿撒勒人耶稣”。有个来看展的老先生凑近了瞅半天,回头跟旁边人说:这洋菩萨长得跟咱们关公似的。
陈缘督那幅《最后的晚餐》更绝。长条桌上摆的不是面包和酒杯,是粗瓷碗和竹筷子,中间还搁了俩馒头。十二门徒全穿着交领宽袖的青布袍子,跟明朝文人聚会一个打扮。背后是个圆形的洞窗,窗外画了几竿竹子,窗棂上糊着纸灯笼,灯笼上头写着个小字“福”。有个来参观的神父站在画前愣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这哪是最后的晚餐,这是最后的年夜饭。
这批画在上海展完,又在国内转了几圈,反响平平。教会里头的人觉得太像文人画,没了宗教的庄重劲儿。普通老百姓看个新鲜,看完就走了,没人买,也没多少人真当回事。
但奇怪的是,这批画在国外火了。1938年,他们的画集《中国公教美术》出了德文版,在莱比锡印的。第二年又出了英文版和法文版。欧洲人没见过这种,耶稣长着东方人脸,穿着交领袍子被钉在十字架上,背景还是中国山水。比利时那场博览会给了陈缘督金奖,梵蒂冈博物馆一口气买了他好几张画,东京博物馆也找上门来收王肃达的作品。
陆鸿年后来在一篇回忆文章里写过当时的心态。他说他们几个从来没想过要改变什么教义,就是觉得,凭什么耶稣非得是蓝眼睛高鼻梁?中国画了几千年的画,什么画不了?
1994年,陆鸿年去世。他的画散落在各处,有些在梵蒂冈,有些在日本,有些藏在国内博物馆的库房里没人翻。直到2019年,故宫博物院和梵蒂冈博物馆搞了一次联展,叫“传心之美”,把这些画重新挂了出来。
有个年轻人在展厅里拍了一张《最后的晚餐》,发到网上,配了一行字:民国画师整大活了,耶稣穿汉服吃馒头。那条帖子底下有人说:这要是让达芬奇看见,估计得愣三秒。还有人说了句更狠的:陈缘督要是活到今天,绝对是国风插画的顶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