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科收卷铃响起时,没人意识到这是某些人此生的最后一面。
高考是一台巨型离心机,三年同窗被甩进同一个考场,再出来时,各自的人生轨迹便再难交汇。起初的告别充满仪式感,拥抱、合影、写满祝福的同学录,所有人都以为情谊会地久天长。但很快,分数成了第一道筛子——六百七八的去了985,六百出头的进了211,五百多的读了省内一本,再往下的,要么二本要么大专。起初班群里还会热闹几天,渐渐地,有人晒名校录取通知书,有人沉默不语,有人悄悄退群。不是谁薄情,而是当你的未来已经和别人不在同一轨道上时,连聊天都变得小心翼翼——他说他在准备托福,你说你在看哪个厂招工,这话怎么接?
老师们的变脸更让人看清什么叫“业绩至上”。那个曾经被班主任拍着肩膀说“你是老师的骄傲”的尖子生,考完后老师还会隔三差五发消息关心志愿填报,因为他是可以用来宣传的活招牌。而那个坐在最后一排、被骂了整整一年的“差生”,考完后便彻底消失在了老师的记忆里,连一句“考得怎么样”都没收到。毕业聚餐上,老师们围着考上清北的学生家长敬酒,脸上堆着笑说“这孩子我一看就知道有出息”;角落里那几个考砸了的家庭,整晚没人搭理。谢师宴的邀请名单,本身就是一份赤裸裸的价值评估表。
而这场大考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它撕开了很多家庭的温情面纱。分数出来的那一刻,有的孩子才第一次看清楚:原来父母的爱是有条件的。考得好,你是全家的脸面,逢人便夸,奖励旅游,想要什么买什么;考砸了,瞬间从“宝贝”变成“败家子”,父母的失望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我们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就考这点分?”“你对得起谁?”那些砸锅卖铁供孩子读书的普通家庭,更是把高考当成一场不能输的豪赌。一旦输了,整个家庭的气氛会骤然降至冰点,指责、冷暴力、无休止的比较,让十八岁的少年第一次尝到什么叫孤立无援。
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父母之间。高考前,为了共同的目标,多少濒临破裂的婚姻选择了隐忍,把“等孩子考完再说”挂在嘴边。于是录取通知书到手之日,便是很多家庭散伙之时。孩子还沉浸在即将远行的憧憬里,转头却发现父母已经约好了去民政局的时间。原来你以为的“家”,只是他们咬牙维持了三年的一个项目,项目结束了,合作方自然要拆伙。
高考像一面照妖镜,把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映照得清清楚楚。它残酷地告诉你:很多关系是靠阶段性的共同目标维系的,目标达成或失败的那一刻,就是关系重新洗牌的时刻。同学情、师生情、甚至亲情,都在这场考试面前褪去了温情的滤镜,露出功利的底色。
但这并非坏事。十八岁,正是需要看清世界真相的年纪。真正的情谊会留下来,熬得过这个夏天的,才值得珍惜。而那些走散的,不过是你人生剧本里,写好了只出场三章的配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