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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初冬,大同石家寨村的老井干了。王金生趴在井沿上往下瞅,绳子和桶悬在半空

1965年初冬,大同石家寨村的老井干了。王金生趴在井沿上往下瞅,绳子和桶悬在半空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全村人围过来一看,井壁上的水线比往常低了足足两米,干得彻彻底底。村支书决定清淤,结果铁锹哐当一声碰上了硬东西——一块刻着花纹的大石板,村里老人当场变了脸色:“这是古墓的,赶紧上报!”

考古队赶来一挖,墓门上的盗洞清清楚楚,墓室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可他们还是在泥里扒出了四百五十多件东西。最让人意外的是角落里几块朽木头,上面竟然有画,朱砂的红、雌黄的黄、炭黑的黑,一千五百年了颜色还鲜亮得很。五块相对完整的漆画屏风,每块八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正面画的是班婕妤这些列女故事,背面写的是孝子贤士的训诫。线条细细的像蚕吐丝,跟顾恺之一个路子。

墓志铭揭了底——墓主是北魏琅琊王司马金龙。这人是司马懿四弟的后代,东晋皇室的根苗,可爹司马楚之赶上刘裕杀司马家的人,连夜北逃投了鲜卑人。北魏皇帝不但没杀他,还把公主嫁给他,司马金龙就是汉人和鲜卑公主生的崽子。你说这人算汉人还是算鲜卑人?他血管里流着两个民族的血,书房里摆儒家经典,马背上又能弯弓射箭。

这屏风有意思的地方不在画得好不好。有学者拿仪器一照,发现屏风边边框框上刻的是忍冬纹和联珠纹——这两样东西是从波斯萨珊那边沿丝绸之路传过来的,跟云冈石窟里的雕刻是一路货色。一个屏风上,汉家的烈女故事和波斯的联珠纹样就这么凑到了一块儿。司马金龙这人不就是个大杂烩吗?可他偏偏觉得自己特正统,死后还要把儒家那套伦理刻在木头上带进棺材。

说句不好听的,这人的墓暴露了一个尴尬的事,北魏那会儿贪污腐败厉害得没法看。史书上写得明白,鲜卑贵族仗着跟皇室沾亲带故贪起来毫无顾忌,汉族高官也好不到哪去。皇帝又是下诏禁止又是搞举报制度,屁用没有。司马金龙当了吏部尚书这种肥缺,墓里能摆四百五十件随葬品,你猜他清廉不清廉?没人明说,可那个年代的官场啥样,心里没点数吗?

更有意思的是,司马金龙死后不到五十年,他拼命维护的那套汉化规矩就被砸了个稀巴烂。六镇起义一闹,胡化又成了主流,东西魏的皇帝们回过头来否定汉化。他精心糊的那个胡汉交融的梦,在刀把子面前碎了一地。漆画屏风上那些温良恭俭让的故事,说到底就是个笑话——比武力的年代,你讲什么班婕妤辞辇。

近些年大同又挖出了一大片北魏墓地,就在司马金龙墓旁边。那些墓的主人姓崔姓谢姓张,来自定州长安河内,全是各地移民。原来琅琊王死后不是埋在自己家祖坟里,而是跟一群“北漂”做了邻居。堂堂王爷,也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