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把星的述职报告》
三界诸神皆知,天庭最卑微的差事,当属镇守晦气的扫把星。
她在仙界的地位,说白了,就是天庭专属的背锅侠。
人间所有的不如意,只要找不到缘由,统统都会算在她的头上。
凡人做生意亏了本钱、寒窗苦读差一分落榜、真心相待的爱人半路离心、家庭琐碎矛盾不断、行路偶遇波折坎坷……
大到家破业败,小到心烦失意,千百年来,只要是人间的糟心事,世人从不反思自己,只会张口就骂:定是扫把星现世作祟。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从不辩解,默默担下所有唾骂。久而久之,连漫天神佛也默认了这个定论——仿佛世间所有厄运,皆因她而起,她生来就该背负所有的过错与非议。
年末凌霄殿述职大典,众神列座,仙雾缭绕,肃穆庄严。
玉帝端坐九重宝座,目光扫过阶下诸神。他的视线在殿中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那个素衣身影上。
“扫把星,”他顿了顿,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上前述职,细数你今年功过。”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而来。
戏谑的,鄙夷的,漠然的。千百年来皆是如此,她的述职,从来都是众神消遣的笑话。
扫把星缓步走出队列。一身素白仙衣洗得有些发旧,眉眼清淡无波。她手中捧着薄薄一卷述职文书,站定之后,先将文书展开,低头看了一眼。
殿中已经有人开始交换眼神了。
她身姿挺直,开口时声音清冷平稳,响彻整座凌霄殿:“本年度,本座临凡入世,共计三百二十七次。”
话音刚落,殿中立刻响起一阵细碎的嗤笑。
太上老君手摇拂尘,眉眼间满是讥讽。他没看扫把星,反倒侧过身去,像在同身旁的仙官闲聊,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满殿都听得清楚:“听闻星君现世,必带灾厄。想来这一年,你又祸害无数凡人,造下不少业障吧?”
周遭神仙纷纷附和,有人点头,有人低笑,眼底皆是不屑。所有人都笃定了——她这一年,依旧只会搅乱人间、滋生晦气。
扫把星没有看他们。
她等那阵笑声自己落下去,才继续低头念自己的文书。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三百二十七次临凡,其中三百二十六次,我尚未踏足人间半步——半空驻足之时,人间诸事已然崩盘。”
笑声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戛然而止。
偌大的凌霄殿,瞬间落针可闻。
方才此起彼伏的嗤笑全僵在脸上。太上老君摇拂尘的手顿在半空,身旁那位仙官的嘴还张着,没收拢。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扫把星这才抬眼。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座上诸神。没有委屈,没有辩驳,甚至没有得意。她只是在陈述一个被世人、被诸神忽略千年的事实。
“世人总把人生溃败、诸事不顺归咎于天降晦气,怪罪于我作祟。”她顿了顿,“可千百年来,我看得最清楚——”
“大部分人的人生,根本不需要神明降灾。自己就足以过得一塌糊涂。”
殿中有人动了动嘴唇,没出声。
她垂眸翻过一页文书,语气依旧清冷:“全年三百二十七次厄运记录,我真正出手干预的,仅有一次。”
满殿诸神屏息。
“上半年,人间有一无良老赖。坐拥百万资产,却恶意拖欠债主三百万血汗钱。债主奔走维权数年,求告无门——律法惩戒有限,老赖逍遥法外、肆意张狂。”
她念得很平,像在读一份寻常公文。
“走投无路之下,债主满心绝望,纵身跳楼。侥幸被人救下。半生尽毁,余生皆困于疾苦。”
扫把星的声音没有波澜,但殿中的气氛已经变了。有人悄悄坐直了身子。
“那日我路过人间,”她翻过一页,“见天道不公,人心藏恶,便亲自落凡一次。将满身霉运,尽数灌予那作恶之人。”
她停了一息。
“不过三日光景。那老赖藏尽家产、百般抵赖,最后——被自己亲儿子亲手举报。赃款全数追回,恶行昭告天下,牢狱之灾难逃分毫。”
她说完,轻轻合上手中的述职文书。指尖拂过卷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本座述职,完毕。”
短暂的沉默。
然后她再次抬眼,看向满堂高高在上、不问世事的神仙。语气没有加重,却字字清晰:
“在此千百年,世人骂我,诸神轻我。所有人都以为,是我携灾带厄,乱了人间顺遂。”
“可真相从来残忍——凡人搞砸生活、毁掉人生、败坏心性的本事,远比我降下的任何霉运,都要厉害百倍。”
“我从不是灾厄的源头。众生的贪嗔愚妄、懒惰自私、贪婪作恶,才是人间所有苦难的根源。”
一语落地。凌霄殿死寂一片。
诸神无言以对。无人再敢嗤笑,无人再敢辩驳。
扫把星收回目光,将文书拢入袖中。
就在这时,玉帝动了。
他从九重宝座上微微前倾,沉默了很久。威严的眉眼间,那些漠然一点点褪去,换上一种诸神从未见过的神情。
疲惫。
他轻轻抬手。手指触到御案边一张烫金纸笺,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将它推下玉阶。
纸笺飘落,正好停在扫把星面前。
她低头看去。
账单之上,一笔笔巨额开销刺眼夺目:蟠桃园年度维护费八百万两,凌霄殿物业修缮费一百二十万两,西天佛门联谊应酬预算三百万两。还有无数零散供奉、宴饮、修缮开支,密密麻麻,透支累累。
扫把星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移。
玉帝望着她,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丝破天荒的恳求:“扫把星,朕求你帮一个忙。”
“陛下请讲。”
“你能不能,”玉帝看了一眼满殿空耗奢靡、从不实干的神仙,声音很轻,“让朕倒霉一次?让天庭,彻底破产。”
殿中诸神脸色骤变。有人想开口,被玉帝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扫把星俯身,低头细细浏览完整张账单。
密密麻麻的赤字。
早已压垮了天庭的根基。
她看完了。
然后她抬眼,望向高高在上、看似威严鼎盛、实则内里腐朽空洞的玉帝,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
她顿了顿。
“真正的腐朽,从不需要天降霉运。你们自上而下奢靡荒废、虚耗度日、尸位素餐——”
她将那张账单轻轻推回去,起身。
“您这满目疮痍的天庭,不用我出手。撑不过来年春暖花开。”
凌霄殿中,再无一人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