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的文化界,国内最轰动之事,莫过于巴金捐赠“国家图书馆”的藏书,居然流落北京旧书摊售卖,又恰好让他学生买到了。而且,这个离奇的“巴金赠书失踪案”一经披露,马上就有藏书家与巴金家人联系上了,说是先前也购买到多本“巴金国图赠书”。
提起巴金,不少人都知道这位文坛巨匠一生爱书、藏书,晚年倾尽半生积攒的七千余册珍本无偿捐给国家图书馆,本意是让私人藏书化作公共文化财富,惠及后世读书人。
谁也没想到,这批被馆方当年发文盛赞“多为海内外绝版珍籍”的藏书,二十年后竟大批量现身北京潘家园、报国寺旧书市场,被商贩按普通旧书低价售卖,一桩震动文坛的藏书流失案在2002年意外曝光,也直接改写了此后国内公立文博机构接收民间捐赠的管理规则。
整件事情的导火索,来自作家李辉的一次日常淘书,2002年12月李辉在潘家园旧书摊闲逛,随手翻捡外文旧刊时,六本泛黄的英文老牌刊物《日晷》映入眼帘,书页扉页既有巴金私藏印章,部分册页还留存巴金亲笔题记,内侧附带国家图书馆馆藏编号。
常年深耕现代文学研究的李辉瞬间察觉不对劲,这本刊物正是上世纪20年代绝版外文文献,正是八十年代巴金分批捐赠给国图的藏品,他当即全款买下书籍,第一时间拨通巴金女儿李小林的电话,一桩隐藏多年的藏书外流乱象就此撕开裂口。
消息经由《北京青年报》刊登曝光后,接连不断有民间藏书家、普通收藏者主动联系巴金家属,陆续拿出自己多年从旧书市场淘来的同款藏书,所有图书统一带有“巴金藏书”私章和国图馆藏戳记,经过家属对照当年捐赠原始清单核对,初步统计至少上百本珍本流落民间私人手中。
随着线索越来越多,李小林、李小棠兄妹正式致函国家图书馆,不仅要求彻查图书流失原委,还提出申请,希望取回父亲捐赠的《家》《寒夜》《随想录》等经典手稿,另行转交中国现代文学馆妥善保存,理由是国图的保管现状,已经辜负了巴金生前的托付与信任。
事发初期,国图先是以图书缺少馆藏财产号为由,质疑这批旧书来源存疑,几番舆论拉扯过后,馆方两位副馆长专程赶赴上海登门致歉,对外给出的解释是:当年没有为巴金赠书设立独立专藏库房,七千册图书被拆分打散,分散收纳在全馆数十个不同外文、中文库房里。
而当时恰逢图书馆九十年代到新世纪初推进馆藏数字化搬迁、库房优化,大量闲置复本进入“剔旧淘汰”流程,底层工作人员不熟悉藏书文史价值,误把带名家印记的孤本、绝版刊当成冗余旧书,批量折价处理给旧书商贩,最终流入北京各大旧货市场。
这套“剔旧失误”的说辞,很难让文坛与大众信服,从捐赠档案能查到,1981年巴金首次捐书,国图回函明确写明,这批藏书中包含限量版外文名著、稀缺人类学著作,不少是国内独一份的珍藏,文物价值远超普通馆藏复本。
图书分散存放、无专项标识、捐赠书目和库房盘点脱节,从藏书入库第一天,就埋下流失隐患,加上转型阶段图书馆人手短缺、老旧人工台账管理混乱,缺乏针对名人捐赠藏品的专项保护条例,才让有心之人钻了管理制度的空子。
2003年国图对外通报,经过全面盘点确认超四百册巴金赠书流失,调查报告上报文化部,可这份事关国宝藏书去向、责任人追责的文件,直至2005年巴金先生离世,始终没有面向社会公开,具体哪些人经手外流、图书通过什么渠道流出图书馆,至今没有完整定论,成为文坛一桩遗憾往事。
这件事看似是单一的藏书保管失误,却在国内文博行业掀起连锁整改浪潮,在此之前,国内各大图书馆、档案馆接收名人捐赠普遍流程粗放,大多没有专库、专人管理制度,民间捐书仅凭一纸感谢信便草草入库。
事件过后,国内陆续出台捐赠藏品专项管理规范:凡是名家手稿、绝版藏书捐赠,必须单独建档、设立专属藏库,藏品出入库全程登记溯源,定期由捐赠方或家属参与盘点核对;中国现代文学馆更是以此为鉴,早早落地“作家专属文库”模式,巴金捐给文学馆的九千册藏书全部恒温恒湿保管,成为全国馆藏捐赠范本。
如今再回望这段往事,最让人唏嘘的是一位老人的赤诚,巴金一辈子省吃俭用,大半稿费尽数用来搜罗海内外珍本,历经动荡岁月保全藏书,晚年不求分毫回报悉数捐给国家,满心期盼知识能长久传承。
一纸草率的管理疏漏,寒了捐书人的心,也用惨痛代价提醒整个文博行业:民间捐赠从来不是无偿的物资填充,捐赠人交付的是毕生心血与家国信任,守住藏书,本质就是守住一份文化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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