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攻破南京那天,方孝孺穿着孝服,在宫门外大哭不止,朱棣派人把他带到面前,方孝孺跪在地上,哭声响彻大殿。
建文四年六月,南京城破那天,方孝孺穿一身斩衰孝服,被人从牢里提出来,押进大殿。
这人没求饶,进门先放声大哭,哭声从殿陛下面一路撞到梁上,龙椅上坐着刚抢下江山的朱棣,等的就是方孝孺松口,可方孝孺进殿干的头一件事,是哭。
朱棣为什么非要一个哭丧的人活着?
这事得往前倒三年,朱棣从北平起兵那天,谋士姚广孝拦住他留了一句话,城破之日方孝孺必定不降,旁人随便,这个人动不得,杀了他,天下读书的种子就绝了。
朱棣点了头,所以大殿上最不肯低头的那一个,偏偏是朱棣被反复叮嘱要留着的那一个。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拧巴,殿里的较量,比哭声还硬,朱棣从座位上走下来,先宽慰几句,搬出周公辅成王的旧典,意思是自己不过替侄子看着这江山。
方孝孺只回了三个问题,成王如今在哪。
朱棣说自焚死了。那为何不立成王的儿子,朱棣说国家要靠年长的君主,那为何不立成王的弟弟,问到这一步,朱棣只剩一句这是我朱家的家事,硬生生把话头堵死。
笔墨纸张递到面前,朱棣撂下话,诏告天下,非先生写不可。
方孝孺把笔甩在地上,边哭边骂,死就死,这诏书不写,朱棣的耐心到此为止,一声令下,把方孝孺磔于闹市。
这年方孝孺四十六岁,临刑前留下一篇绝命词。
接下来这笔账,才真正吓人,照《明史》的写法,因这桩案子前后被牵连处死的宗族亲友,足有数百人。方孝孺的哥哥孝闻死在前头,弟弟孝友与他同日受刑,妻子郑氏带着两个儿子先一步自尽,两个女儿投了秦淮河。
一个读书人不肯写几个字,赔进去的是一整个家族,这代价你说值不值?
替方孝孺收尸的,是门下两个学生,廖镛、廖铭兄弟,把遗骨葬在聚宝门外的山上,另有个学生叫王稌,悄悄把老师的文章抄录下来,攒成一部集子。
要知道永乐年间,家里藏着方孝孺的字,是要掉脑袋的死罪,可这几个学生,一个都没死。
把这点记住,因为它和那句最有名的话,对不上,一提方孝孺,多数人脱口而出的就是诛十族,说朱棣扬言要灭他九族,方孝孺梗着脖子顶回去,灭我十族又如何。
于是朱棣硬生生多凑出一族,把方孝孺的门生朋友算作第十族,连坐一并处死,八百多条性命,光听着就让人后背发凉。
问题来了,这句让方孝孺封神的狠话,正史里压根没有。
翻遍《明史·方孝孺传》,原文写的是杀齐泰、黄子澄、方孝孺,并夷其族,一个十字也没出现,那诛十族从哪冒出来的?
最早见于祝枝山的《野记》,离方孝孺殉难已近百年,而且那段记载还掺着一个蟒蛇报应的怪谈,本来是拿去讲因果的。
再往后,谷应泰的《明史纪事本末》把那句便十族奈我何写得活灵活现,越传越像真的。
清朝康熙年间,朱彝尊头一个站出来怀疑这事是编的,又过了些年,王鸿绪修《明史稿》、张廷玉定《明史》,索性把诛十族的情节悄悄拿掉,正史不收。
一头是民间越描越细的十族惨剧,一头是官方修史时绕道走,换你,信哪头?
明初的锦衣卫档案里,这桩案子牵连的是八百四十七人,《立斋闲录》把名字一个个列了出来,查下来全是父系这一族。
再算上前头那几个活着抄书、收尸的学生,所谓第十族门生朋友,根本没被斩尽。
这本账,怎么也凑不满十族,当代史学界提到这件事,多半把诛十族定性为传说,那为什么大伙偏偏只记住了诛十族?
道理不难想,十族比九族更骇人,朱棣显得更狠,方孝孺显得更烈。
明朝中后期,朝野需要一个宁死不屈的忠臣样板立着,这故事刚好够用,于是漏洞被人主动忽略,惨情被一遍遍放大。
一个读书人的死,慢慢被改写成了一桩比死更可怕的传说。
方孝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史书其实留了一道缝,万历十三年,朝廷下令释放因这案被发配充军的后人,浙江、江西、福建、四川、广东加在一起,一千三百多人。
被流放的旁支尚且留着这么多血脉,《明史》末尾却落下,孝孺绝无后。
那个偷偷抄书的王稌,给集子起名《侯城集》,藏了起来,后来这部书真的流传了出去,当年能要人命的几页纸,比杀人的、被杀的,都活得长。
主要信源
〔清〕张廷玉等《明史·卷一百四十一·方孝孺传》(中华书局点校本)——殉难经过、宗族牵连及"并夷其族""孝孺绝无后"的正史记载。
〔明〕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壬午殉难》——"便十族奈我何"对话较早成型的文本之一,可与正史比对。
李谷悦《方孝孺殉难事迹的叙事演化与"诛十族"说考》——梳理"诛十族"自祝允明《野记》到清代定说的演变,论证其属后世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