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天民是清代名家罗两峰的再传弟子,耗时一年绘制《诸天花雨图》,画中八百余位散花天女,以显微镜细看,人物栩栩如生、宛若活人。当时名士姚梅伯、任渭长见之,皆叹为鬼斧神工,古今罕见。自此葛天民声名大噪,一幅画作价值数锭重金。
他携笔游历四方,结交达官显贵,所得钱财随性挥霍,日日载酒赏花,逍遥度日。听闻罗浮山风景奇绝,便乘船赴粤游历。不料途中突遇飓风,船只险些倾覆。葛天民坠入海中,浮沉挣扎,自认难逃一死,幸得浮木依托,漂流至一座荒岛。
岛上群山重叠、草木葱茏,却无人居住。自晨至午,他腹中饥饿难耐,便采摘山间松果充饥,果香清甜,瞬时消解饥乏。日暮时分,夕阳西落、新月初升,荒岛凄清荒凉,萤火纷飞、虫鸣萧瑟,他无处栖身,心中惶恐不已。忽见西南山麓隐约有火光,便循光前行三四里,于月色中望见几间茅屋。
葛天民连忙叩门求助,一位老妪出门答话,称家中无男子,仅有一位独居姑娘,不便留宿外客。他苦苦哀求,只求一席安身之地,即便檐下露宿也可。老妪心生怜悯,片刻后引他入住东侧小屋。屋内陈设清雅,案上摆满娟秀的手抄书卷,落款为“香禅女史手录”,皆是闺中手笔,葛天民爱不释手。
翻阅间,侍女前来传话,邀他入中堂相见。穿过曲折回廊,厅堂灯火辉煌、陈设雅致,一位十七八岁的女子端坐其间,容貌绝世清丽。女子问询其姓名籍贯,得知他擅长绘画,欣喜不已,恳请他留居数月,传授画艺。葛天民欣然应允,自谦画艺平庸,不敢称师。此后他安居西厢房,起居优厚安逸,白日潜心作画,夜里与香禅吟诗联对、猜谜嬉戏。二人相知相惜,情谊纯粹雅致,香禅常称他为闺中知己。葛天民常酒后讲述神仙婚恋轶事,妙语连连,香禅只是含笑倾听,直言他来日自有良缘。
闲暇之时,葛天民常出门散步,此地鸟语花香、山水清幽,宛若世外仙境。一日他走远迷路,日暮时分仍未寻得归途,身心疲惫之下,倚石小憩。忽闻落叶声响,回首见一位明眸皓齿的绝色女子缓步而来,宛若仙人。女子初见他颇为讶异,疑他是山中精怪,葛天民亦笑言她似鬼魅花妖。
女子自称姓林,小字菱香,福建人,并非妖仙鬼魅,只为了结前世夙缘、寻觅有缘之人。二人相谈甚欢,菱香听闻他流落荒岛、寄居香禅家中的经历,赞他品性坦诚,又怜他荒野无宿,邀他前往居所暂住。
二人同行,菱香身姿轻盈、步履如飞,踏过窄桥,抵达一处篱落人家。院内灯火错落、犬声相闻,自成一方天地。门前两名侍女迎接菱香,笑问她归迟缘由,菱香坦言是等候葛天民,又询问备好的珍馐是否妥当。
入堂后,两位风韵绰约的中年妇人起身见礼,众人围坐设宴,山珍海味、美酒佳肴琳琅满目,多是世间罕有的美味。席间二人划拳饮酒,葛天民屡屡落败。菱香取来翡翠荷叶碧筒杯,斟满美酒对决,此杯看似浅小,酒却久饮不竭,葛天民勉强饮尽,酩酊大醉。
菱香酒酣之际,叩烛长歌,抒怀今夜相逢之缘、珍惜朝夕相伴之情。歌声落幕,二妇以琵琶奏响《鸾凤和鸣曲》,随后送二人入房安歇。
次日清晨,侍女急促叩门,称天符将至,此地不可久留,催二人速速启程。二人仓促起身,门外车马已备好。登车之后,风声呼啸,车行如云雾飞驰,转瞬便从仙境荒岛抵达繁华市井。车马停驻,二人刚下车,马车便疾驰而去。
询问路人得知,此处是福州南台。菱香取下鞋上明珠典当,换得数百金银,次日又变卖玉镯,积攒千金。二人购置宅院、雇佣仆役,安家落户,家境日渐殷实。葛天民不曾荒废画艺,依旧卖画自娱,排解闲情。他日日描摹美人百态,汇成《瑶池春宴》一画,悬于画肆,观者云集,人人交口称赞。
闽地巨富任翁偶然见画,对其技艺赞不绝口,邀他登门绘制合家画像。任翁之女容貌绝美,冠绝南台。葛天民初见女子,蓦然震惊,此人正是荒岛相识的香禅。可香禅见他,全然装作不识,葛天民心绪纷乱,无从落笔,只得托词告辞。
归府后,他将此事告知菱香。菱香看穿他的心意,笑言可助他促成良缘,又打趣叮嘱他切莫负心。葛天民立誓明志,菱香便取出两把隐身灵扇,传授计策,让他借作画之机,用灵扇遮蔽香禅身形,悄然带她前往城南十里垂杨树下相会。
葛天民依计而行,香禅全程坦然配合,似早已知晓一切。二人相见后,菱香、香禅互相调侃打趣,随后二人携手将腰间丝带抛入水中,丝带转瞬化作巨型大船。三人一同登船,船行安稳,只闻风浪声声。不多时,耳畔传来熟悉的乡音,已然抵达杭州涌金门外。
此后,葛天民在西湖之畔筑屋隐居,不问世事,与菱香、香禅二女相伴,终老余生。
观星点评:此文以清朝乾嘉道咸江南画坛为现实骨架,用仙遇婚恋为文学血肉,反映了清代中后期落魄文人对安稳富足、红袖相伴理想人生的白日梦,困顿现实与美好憧憬的落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