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自冷战:碎片、桌面模型与“榛树”的苏联血统
Fabian Hinz
2026年6月4日
自2024年首次投入作战以来,俄罗斯的“榛树”(Oreshnik)中程弹道导弹(IRBM)便吸引了公众的广泛关注。尽管大多数分析聚焦于该系统对核威慑与常规威慑的影响,但其技术特性却远未得到足够重视。
这在很大程度上源于俄方的作战保密。与许多其他经常利用影像进行战略宣示的俄罗斯导弹系统不同,“榛树”至今仍藏于暗影之中。俄罗斯既未展示过导弹本身,也未公开其发射车。
尽管如此,公开来源信息仍为初步技术评估提供了基础。现有证据确实为该导弹的末助推级(PBV)和运输起竖发射车(TEL)提供了重要线索。而对后者的重建,又反过来使人们对导弹本身有了新的认识:它很可能衍生自“亚尔斯”(Yars)洲际弹道导弹(ICBM)的第二级和第三级。这将使“榛树”成为鲜为人知的苏联晚期“速度”(Skorost)项目的概念继承者。
🔹“边界”归来
随着俄罗斯对“奥列什尼克”信息的高度封锁,该系统的关键细节反而来自国外。2024年11月,在其首次投入作战后不久,五角大楼将“榛树”描述为一种试验性中程弹道导弹,衍生自备受争议的俄罗斯RS-26“边界”(Rubezh)导弹。
“边界”由莫斯科热工技术研究所(MIT)研制,于2012年首次成功测试。俄罗斯称其为一种新型固体推进剂洲际弹道导弹,能够携带多枚分导式再入飞行器(MIRV),并能突破西方先进的导弹防御系统。西方政府和分析人士质疑这一说法,认为在携带实际载荷时,该导弹更准确地应被描述为中程弹道导弹,因此违反了《中导条约》。2018年,莫斯科最终宣布取消了对该项目的资助。然而,美国情报界坚称,俄罗斯在2018年后仍继续进行了与“边界”相关的设备测试。
尽管俄罗斯从未发布过“边界”导弹的图像,但相较于“榛树”,俄方对该系统技术特性的披露还是稍多一些。2013年,俄罗斯官方媒体援引战略火箭军司令谢尔盖·卡拉卡耶夫的话报道称,该导弹“在RS-24‘亚尔斯’洲际弹道导弹基础上研制,同时比‘亚尔斯’轻得多”。美国政府也重复了卡拉卡耶夫关于该系统基于“亚尔斯”的说法。2026年公布的“奥列什尼克”在白俄罗斯前沿部署点的画面显示,其支援车辆与“亚尔斯”部队所用车辆相同,进一步强化了“榛树”、“边界”与“亚尔斯”一脉相承的联系。
🔹解读碎片
有关“榛树”整体架构的首个具体开源证据,来自其在乌克兰作战使用后回收的残骸。乌克兰政府和媒体渠道公布的图像显示了大量零部件,均与该系统的末助推级(PBV)有关。
其中包括末助推控制系统的残骸,该系统负责在大气层外对PBV进行定向和操控。与美国陆基洲际弹道导弹使用液体推进剂推力器不同,“奥列什尼克”似乎采用了一种持续工作的固体推进剂燃气发生器,为一组阀门控制的推力器供气。莫斯科热工技术研究所一系列涉及热燃气阀和固体推进剂末助推控制系统的专利,以及沃特金斯克机械制造厂组装类似阀门机构的影像表明,这很可能是该所设计导弹的一个普遍特征。
在数次“榛树”打击后回收的另一个部件是密封的仪表舱,它容纳了导弹的导航与制导系统,很可能安装在末助推控制系统的顶部。该仪表舱可以通过其与RT-2PM“白杨”衍生型“起点-1”运载火箭上类似设计的结构相似性来识别。至少有一次,仪表舱相对完好的状态使乌克兰调查人员得以回收导弹的陀螺稳定平台,这是制导系统的关键部件。
🔹载荷疑云
根据莫斯科热工技术研究所研发的其他导弹系统设计判断,单个再入飞行器很可能安装在一个固定于仪表舱顶部的框架上。然而,在“榛树”的所有组成部分中,其实际载荷最不为人知。该导弹在核配置下携带多少枚分导式弹头仍不清楚。在常规配置下,乌克兰遭袭录像显示有36个发光物体分6组落下。这种模式可能有几种解释:36个再入飞行器在外大气层分6批释放;6个非生存性再入飞行器,每个在大气层内释放6枚无制导子弹药;或6个可生存再入飞行器,每个释放5枚子弹药,且自身保持可见,与子弹药一同飞行。
然而,对末助推控制系统和导弹本身的重建表明,如此大量的子弹药将面临严峻的体积限制。假设采用6个再入飞行器、每个释放6枚子弹药的构型,每枚子弹药的最大直径将仅为10至13厘米左右。如果有关俄罗斯使用非爆炸效应器的报道属实,那么这可能并非如有时所声称的那样是在使用假弹头,而是反映了动能杀伤器作为少数能兼容如此密集包装的载荷类型之一,是刻意为之的选择。
🔹来自明斯克的线索
关于“榛树”最重要的开源证据,却来自一个颇为出人意料的来源:亚历山大·卢卡申科的电视办公桌。2025年底,这型导弹运输起竖发射车(TEL)的一个小比例模型出现在这位白俄罗斯总统的办公室中,此后在各种官方会晤照片里都能看到它。
该底盘的六轴配置、轮距和驾驶室布局使其得以被识别为白俄罗斯明斯克轮式牵引车厂的MZKT-79291,此前该底盘就被认为是“边界”TEL的可能平台。另外,俄罗斯主要的TEL制造商“泰坦-街垒”设计局在2011年提交的一份专利中,包含了一款基于相同MZKT车族、当时型号不明的大型直径导弹发射车图纸。
MZKT-79291的已知尺寸,包括其驾驶室和白俄罗斯贝尔希纳Bel-155轮胎,加上该底盘的大量可获取影像,使我们能够对该车进行尺寸相当精确的3D重建。结合“泰坦-街垒”的专利和在卢卡申科办公室展示的比例模型,便为“榛树”TEL的初步重建奠定了基础。
该底盘与“泰坦-街垒”伏尔加格勒工厂露天存放的卫星图像中可见的一辆车相匹配。重建的“榛树”TEL的尺寸和布局,也与卫星图像分析师本·罗伊特2016年在卡普斯京亚尔试验场识别出的一辆疑似“边界”TEL高度吻合。
最重要的是,通过对TEL的重建,可以估算出导弹发射筒的直径和长度,并将其与可能的“亚尔斯”衍生构型进行比较。这一对比表明,一个经常被重复的说法——即“榛树”复制了RSD-10“先锋”(Pioneer)导弹的模式,就像“先锋”使用“Temp-2S”洲际导弹的前两级一样,使用的是“亚尔斯”洲际弹道导弹的前两级——是站不住脚的。即便考虑到相当大的测量误差,该TEL和发射筒也太短,无法容纳由“亚尔斯”第一级和第二级组合而成的导弹。
然而,发射筒的长度却与一款导弹相符,该导弹要么源自“亚尔斯”的第一级,要么源自其第二、三级的组合。实际观察到的TEL发射筒似乎比“亚尔斯”所用的要小。加之两级构型是固体推进剂中程弹道导弹更为常规的架构,这使得以“亚尔斯”第二、三级为基础的衍生型号成为更合理的构型。
🔹苏联先例
倘若“边界”/“榛树”确实源自“亚尔斯”的第二级和第三级,那将指向一个更早期苏联构想的复活:鲜为人知的15Zh66“速度”(Skorost)导弹。
“速度”的研发始于1983年,当时北约开始在欧洲部署“潘兴II”弹道导弹和陆基“战斧”巡航导弹。“潘兴II”极短的飞行时间尤其令莫斯科担忧,促使苏联希望获得一种可前沿部署于华约国家、能威胁欧洲关键北约目标的快速反应系统。对一款苏联中程弹道导弹而言,不同寻常的是,据报道“速度”计划同时拨归战略火箭军和苏联陆军使用。与“榛树”一样,它也曾设想发展携带分导式多弹头的核常兼备型号。
为了满足苏联领导层设定的紧迫研发周期,莫斯科热工技术研究所借鉴了现有导弹系统的元素。RT-2PM“白杨”洲际弹道导弹的第二级被改造为“速度”的第一级,而“白杨”的第三级则成为“速度”的第二级。末助推级则衍生自“先锋”导弹。
该导弹仅在1985年进行了一次飞行试验,以失败告终。随着戈尔巴乔夫上台后国家政治前景改变,任何进一步的试验都被叫停。该计划最终在1987年《中导条约》签署后被取消。
但尽管“速度”在西方基本已被遗忘,它在俄罗斯的思维中似乎依然存在。2005年,当莫斯科短暂考虑退出《中导条约》时,国际文传电讯社援引一位俄军方消息人士的话指出了发展新型中导射程导弹的两条可能路径:一是增程型“伊斯坎德尔”变体,二是利用“20世纪80年代研制‘速度’导弹系统所取得的研究和技术成果”的中程弹道导弹。
俄罗斯似乎最终走上了这条道路,重拾“速度”的设计概念,即利用现有洲际弹道导弹的第二、三级打造一款核常兼备的中程弹道导弹,只不过这一次使用的是性能更强的“亚尔斯”作为基础。
🔹酒瓶装新酒:新型武器,旧日遗产
包括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在内的俄罗斯官员,多次将本国旨在突破或绕过西方导弹防御系统的“新型武器”描述为与过去的决裂。莫斯科将不再重复苏联那种技术追赶和导致经济崩溃的数量对等模式,而是通过先进技术实现对西方的非对称回应。
然而,仔细审视便会发现,俄罗斯的许多新型武器似乎仍深深植根于苏联的思想、概念和技术之中。“萨尔马特”填补了与其前身R-36M2“部队长官”相同的重型洲际导弹生态位,并且似乎延续了苏联早在20世纪60年代就已投入使用部分轨道轰炸系统(FOBS)概念。“匕首”是“伊斯坎德尔”的空射衍生型号,而后者的研发在戈尔巴乔夫时期便已启动。“波塞冬”反映了苏联对水下核运载系统的旧有兴趣,而“先锋”(Avangard)高超音速飞行战斗部似乎是从“信天翁”项目演变而来。如上所述,“榛树”似乎也符合这一模式。
俄罗斯的纵深打击系统正沿着日益分化的路线发展。其快速发展的无人机能力与该国的过去几乎没有联系,反而借鉴了伊朗的设计、友好邻邦的商用现货部件和快速的战场适应。然而,在导弹领域,苏联的遗产继续塑造着莫斯科所遵循的发展路径及其所追求的战略选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