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走了三年,小姨子开始频繁来我家,说是看外甥,每次来住四五天,上个月我发现她在翻我的抽屉,问她找什么,她说随便看看,当天晚上我在枕头下面摸到了一个存折,不是我的。
我拿着那个存折,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户名写着“周秀兰”——我老婆的名字,也是我小姨子的亲姐。存折已经很久没更新过了,最后一笔记录是三年多前,存款余额十五万八千块。我老婆走的时候,她的银行卡和存折我都翻遍了,没找到这个。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小姨子周秀敏就睡在隔壁房间,外甥在她屋里已经睡着了,打着一串小呼噜。我反复翻那个存折,纸张已经有点发软,像被人翻过很多次。我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她是在找这个存折,还是在找别的?
我老婆是生了孩子之后查出来的病,白血病,从确诊到走,不到半年。她走之前一个多月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妹以后要是遇到难处,你能帮就帮一把。”我说好。她说的“以后”,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存折就在枕头底下压着,我翻来覆去看到天亮。十五万八,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老婆生前在镇上的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出头,她是怎么攒下这笔钱的?我一点都不知道。我们结婚六年,家里的大账小钱都是商量着花,从来没为钱红过脸。她也从来不藏私房钱——至少我以为她不藏。
天亮以后我把存折塞进了衣柜最底层那件旧棉袄的口袋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周秀敏起床给孩子煮了面条,自己吃了几口馒头,又去阳台收衣服。她在这个家太熟练了,哪条毛巾是孩子的,哪个碗是热牛奶的,比我这个亲爹还清楚。
三年了,她隔一两个月就来一趟,每次带一堆零食玩具,住几天就走。我儿子管她叫小姨,叫得比当年叫他妈还亲热。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这个家缺了女主人,周秀敏在一点点把它补上。
可她翻我抽屉这件事,像根刺扎在我心里。那天我问她找什么,她说“随便看看”,眼睛没敢看我。周秀敏这个人,说不了谎,一说话耳朵就红。
她耳朵根红得能滴血。我没拆穿她,晚上却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那明显是有人故意塞进去的。谁会塞?只能是她。可她想干什么?试探我?还是把存折还回来?
我得说清楚一件事:我老婆生病那半年,小姨子辞了她在县城服装店的工作,跑来医院陪护了整整四个月。端屎端尿,擦身子喂饭,比我这当老公的做得还细。
我老婆走的那天,周秀敏哭得晕过去两次。这些我记在心里,所以她说来家里看外甥,我从来没拒绝过。可人心这东西,经不起细想。
她这三年频繁跑我家,真的只是为了孩子?她没结婚,三十一了,谈过两个男朋友都吹了,街坊邻居有闲话,说她想替姐姐填房。我听见了只当放屁,可存折的事一出来,我不得不琢磨。
我老婆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我妹以后要是遇到难处,你能帮就帮一把”——现在回头看,她是不是早知道什么?比如周秀敏在外面欠了钱?或者她手里这笔十五万八,本来就是打算给妹妹用的?可她为什么不当面说清,非要藏着一个存折不告诉我?
我这人干活卖力气,脑子不算笨,可遇上这种事真转不过弯来。白天我要上班,在工地上搬钢筋,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回到家,周秀敏已经把饭做好了,孩子作业也辅导完了。
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我那几双臭袜子都洗了晾在暖气片上。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说没动过念头是假的。可每回冒出点什么想法,我就想起那个存折,想起她偷偷翻抽屉的样子。
当天晚上吃完晚饭,我没让她洗碗。我坐在她对面,把存折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周秀敏筷子还没放下,看见存折脸一下子白了。
“姐的。”她说,声音很小。
“我知道。怎么会在枕头底下?”
她不吭声,手指头搓着桌布边上的线头。
“秀敏,你跟我说实话,”我把存折推过去,“你是不是缺钱?”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可硬是没掉眼泪。“姐夫,我没想拿这个钱。”就说了这么一句,站起来去厨房洗碗了,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我坐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死了以后,活着的人之间的关系,跟活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活着的时候,她是小姨子,我是姐夫,中间隔着我老婆这条线。
我老婆一走,这条线断了,两个人之间反而没了边界。她来照顾孩子,是因为她姐托付了她。我让她来,是因为我老婆托付了我。可托付这种事,说不清道不明的,最后全搅和在一起,分不出是为了情分还是为了别的。
存折上的十五万八,我没打算动。周秀敏想拿这笔钱干什么,我也没再问。只是从那天起,她来得没那么勤了。上个月来了两天,说是给外甥过生日,吃完饭就走了,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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