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蒋百里在病榻上写下《日本人——一个外国人的研究》,开篇即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论断:“日本的恶运,实在是其本国的‘爱国志士’造成的啊!”
这位日本陆军士官学校首届首席毕业生,用30年研究看透了这个岛国的外交死穴。他的分析不是书生空谈,而是基于甲午战争、日俄战争到九一八事变的完整轨迹,其核心洞见,至今仍能照见日本外交的基因缺陷。
蒋百里在《论日本人》中直指日本外交最致命的病灶:“明治二十四年以前,既无外交可言,而外交官的位置,多数是贵族的游戏品。但当时陆海军所派各地留学生,倒能通达语言,深入各国社会。所以参谋本部的外国情报,比了外交部常来得早。”
这种“参谋本部干政”的传统,从日俄战争时期就已成型。1905年《朴资茅斯条约》签订,日本外相小村寿太郎在谈判桌上耗尽心血,回国时却被民众举黑旗“欢迎”,打赢战争的乃木希典则被奉为民族英雄。
蒋百里道:“日本国民一律归功军人而指两度外交为失败。所以两位外交大臣,在战后都郁郁不得志而死。” 这种“重军事轻外交”的集体无意识,让日本外交从诞生起就带着“二等公民”的烙印,为日后“军部暴走、外交失语”埋下伏笔。
所谓“二重外交”,蒋百里解释得极为透彻:“遇重要事件发生,军人对外交常有容喙之权。特别在中国,有许多浪人做侦探,都是由参谋本部接济的。外交官人数有限,自然不及参谋本部情报网的细密。”
最典型的案例莫过于1931年九一八事变,日本外务省还在发表“不扩大事态”的声明,关东军已经占领了沈阳全城。
这种“政府说一套,军队做一套”的分裂状态,在国际社会面前彻底透支了日本的外交信用。
蒋百里辛辣地指出:“自从满洲事变以后,外交界的声明与军队的行动,却成了恰相反对……我们不敢说外交人员撒谎,只能以二重外交解释它。”
日本外交的另一个死穴,是蒋百里反复强调的“两条路线的撕裂”。
他观察到:“从日英同盟、日俄战争到伦敦海军条约为止,日本外交方针是与英美接近的。这一派人物,日本称为英美服从派,以加藤与币原为主角。但这后面有一条暗流,便是亲俄,却每次遇到了意外的失败。”
蒋百里精准地指出,这种摇摆不是偶然,而是日本“既想做西方列强,又想做亚洲盟主”的身份分裂。广田弘毅上台后,试图走“亲俄暗流”路线,甚至秘密告诉苏联大使“防共是对英而非对俄”,却被对方公开出卖,酿成“破例外交”丑闻,这正是日本外交左右逢源却两头落空的生动写照。
蒋百里最具穿透力的分析,是他对日本外交“欲望与能力失衡”的诊断。
他在《国防论》中警告:“他得了朝鲜不够,还想南满……如今又扩大到全中国,要以有限的能力来满足无限的欲望。”
这种“蛇吞象”的扩张逻辑,让日本外交陷入了“越扩张越孤立”的恶性循环。
蒋百里一针见血地抨击:“日本很能研究外国情形,有许多秘密的知识,比外国人自己还丰富。但正因为过于细密之故,倒把大的、普通的忘记了。” 他举例说,日本羡慕英国征服印度,却忘了英国人用了三百年,而日本想在三十年内在列强环视下完成同样的事;日本研究中国人物传记细致入微,却忘了中国地理的统一性与文字的普遍性,想用武力分裂一个有五千年历史的文明古国。
更致命的是,日本外交宣传有“自己中毒”的现象。
蒋百里指出:“日本的外交宣传特别巧妙,但其间有两种流弊:一是对外失信任,二是对内失调节。” 对外,日本的宣传与行动背道而驰,比如宣称“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实则实施残酷的殖民统治;对内,过度鼓吹“胜仗”、“发展”、“大陆政策”,让国民陷入狂热的扩张幻想,最终收缩不下来。
日俄战后的东京烧打事件,就是民众不满“没有拿到更多赔款”而爆发的骚乱,这种“赢了战争输了外交”的心态,让日本外交始终被国内民粹主义绑架,无法做出理性的战略收缩。
在蒋百里看来,日本外交的所有问题,根源都在其“精神上的弱点”。
他在《论日本人》中写道:“日本国民原是崇拜外国人的,这种几千年的遗传,一时不易改革过来——本来假如从日本文明中,除去了欧美输入的机器与科学,中国印度输入的文字与思想以外,还剩着些什么?——现在它却妄自尊大夸示它独有的能力。”
这种自卑与自大的矛盾,让日本外交始终缺乏稳定的价值内核。一方面,它模仿西方列强的殖民扩张,学拿破仑制造“满洲国”,学英国企图分裂中国;另一方面,又以“东方文化的守护者”自居,处处与西方对抗。
蒋百里辛辣地讽刺:“它天天以东方文化自豪,实则无一不是模仿西方。” 这种文化上的“精神分裂”,让日本外交既得不到西方的信任,也失去了亚洲的民心。
今天回看蒋百里的论述,依然振聋发聩。
当下,日本“二重外交”的幽灵仍在——防卫省与外务省的博弈、美国盟友与亚洲邻国的平衡、历史问题与现实利益的纠结,都在重复着蒋百里当年指出的困境。
蒋百里所说的:“日本的恶运,实在是其本国的‘爱国志士’造成的啊!”
这句话,值得每一个研究日本外交的人深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