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老课本就得是《三字经》《百家姓》,那是读书人骗你的。
真正在乡下教人认字的,是另一种东西,叫杂字。大文人陆游瞧不上,说那是村学堂里冬天才念的“村书”。可就是这个被文人嫌弃的东西,在太行山那一片,光留下来的就超过两百五十种,七千六百多页。全是老百姓自己抄、自己印、自己念的。
你去翻翻这些旧纸头,里头没有一句“之乎者也”。《买卖杂字》头一句写的是:“生意买卖间,写算要当先。先要学上账,在学打算盘。”十六个字,把算账排在写字前头。还有一个抄本写行商:“披星走路,带月行船。夜防贼盗,日费盘缠。”哪个秀才写得出来这种话?
连蒲松龄都栽过跟头。他嫌市面上的《庄农杂字》写得糙,自己动手编了一本《日用俗字》,分了三十一章,木匠铁匠裁缝全写上。可写着写着就露馅了——“朝廷自古重耕田,生意百行他占先”“古来皇上也亲蚕”——老百姓认字就为记个账,谁耐烦听你提皇上?所以他那本再好,也没真正传开。
真正传开的,是那些没名没姓的乡下人手抄的。北京前门外有个老二酉堂,巴掌大的小作坊,木版印、石印、铅活字,什么便宜用什么。印出来的书往袖子里一揣就能带走。天津那边有本《天津地理买卖杂字》,用快板调子把全城的店铺地名编进去,小孩唱着唱着就认字了。浙江文成的《李山书》干脆用当地方言押韵。福建林宝树的《元初一》,全写闽西客家人过年怎么拜年、地里种什么。
这些书不讲道理,只教你活着要用什么字。山西有一本,连打官司的常识都往里装。不是它想教,是穷人家就这一本书,念完了,一辈子够用。
所以别信什么经典不经典。老百姓认字,从来不需要圣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