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冬天,毛泽东放下手里的《五代史》,忽然愣住了。一首年轻时读过的诗,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作者、诗名全忘了。他提笔给秘书田家英写了封信,要求查证。这本来没什么稀奇,毛泽东一生嗜书如命,查诗查典是常事。1961年一个冬天的清晨,他曾经一小时内连写三封信给田家英,只为了查明代高启的两句梅花诗。
但那一天不同。那一天他71岁,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白纸,一字一句地往回背那首失忆的诗。56个字,竟然全背出来了。“风云帐下奇儿在,鼓角灯前老泪多”——他把这两句一笔一划写进信里,然后让田家英按图索骥。一个开国领袖,半夜三更不睡觉,凭着记忆和一本五代史较劲,为的是一首快要烂在历史尘埃里的诗。
诗是清代严遂成的《三垂冈》。严遂成是谁?浙江湖州人,雍正二年进士,当过山西知县,一辈子最高做到镇雄州知州,死在任上。他跟袁枚并称“浙西六家”,但今天除了袁枚,还有几个人知道这个名字?袁枚会经营,活着的时候就名满天下,严遂成呢?死在哪里、哪年死的,正史都没记清楚。一个被历史遗忘的三流诗人,写了一首让开国领袖念念不忘的诗。
毛泽东到底在共鸣什么?诗里写李克用,沙陀族将领,对快要垮掉的唐王朝死心塌地。对手朱温篡位称帝,他打不过,只能守着晋地那一小片山河。宴席上有人唱《百年歌》,唱到人衰老那段,满座凄怆。五岁的儿子站在身边,李克用指着他说:“我老了,二十年后,你替我在这儿打一仗吧。”二十年后,儿子李存勖果然在三垂冈趁着大雾突袭,一战击溃敌军。朱温在开封听到消息,咬牙切齿说了句话:“生儿子就该生这样的!我家那几个就是猪狗。”
毛泽东反复吟诵“鼓角灯前老泪多”,坦率地告诉身边的人:“我现在也是这样。”一个亲手缔造了新国家的老人,在晚年读到一个一千年前壮志未酬的老将军的眼泪,找到了自己。他不共鸣刘备、不共鸣曹操,偏偏共鸣一个失败者李克用。李克用至死没有称帝,他的儿子替他完成了遗愿。毛泽东呢?他不需要别人替他完成什么。他读到的,是老境将至的悲凉,是“只手难扶唐社稷”那种力不从心的孤独。这种孤独,不是一个查不到作者名的三流诗人能安慰的。他根本不需要安慰。他只是要证明——那首诗,56个字,他全记着。他没有忘。
三垂冈今天在山西长治北郊,立着两块碑。一块写李克用父子的故事,一块刻着毛泽东手书的《三垂冈》。两块碑相隔千年,被一首诗连在一起。严遂成若地下有知,大概会说一句:还是有人记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