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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写诗这玩意儿,越短越难。五言绝句就二十个字,你想塞点花里胡哨的东西都塞不

有人说,写诗这玩意儿,越短越难。五言绝句就二十个字,你想塞点花里胡哨的东西都塞不进去。可偏偏有人就是能在这么短的篇幅里,把一个新媳妇那点小心思写得让你拍大腿。

唐代诗人王建就是这么个人。这哥们儿跟白居易一个时代,写诗的路子也一样——别跟老子扯什么风花雪月,把老百姓的日子写明白才算本事。他有一首《新嫁娘词》,后来被收进了《唐诗三百首》,跟崔颢的《长干曲》、金昌绪的《春怨》摆在一起,被夸成“虽非专家,亦称绝调”。什么意思?就是说写这诗的人算不上什么大牌诗人,但这首诗的水平,一流。

全诗就二十个字:“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

你先别急着看后两句,看前两句里那个词——“洗手”。有人觉得这不废话吗,做饭前不洗手还叫做饭吗?错了。在唐朝,“洗手”这个动作远不止是讲卫生。按照《礼记》里的规矩,有一种叫“沃盥之礼”的东西,那是祭祀之前才搞的仪式。一个新媳妇,头一次下厨房给婆婆做饭,把祭祀级别的认真劲儿拿出来了。这不是怕脏,这是把做饭当成了敬神一样的事。你说她紧张不紧张?

可她紧张的不是做不好,而是做好了也没用。因为她压根不知道婆婆爱吃什么口味。

这时候就看出来谁是真聪明了。她没有直接端着碗去问婆婆“您爱吃咸的还是淡的”,那叫愣头青。也没有随便做一碗端上去碰运气,那叫赌命。她找了个最巧的人——小姑子。

为什么是小姑子?你想啊,小姑子是婆婆的亲闺女,从小吃婆婆做的饭长大,口味上肯定跟婆婆一模一样。而且小姑子年纪小,不像婆婆那样端着架子审视你,让她尝一口,咸了淡了她张嘴就说。这叫啥?这叫用最小的成本,解决最大的问题。

清代有个学者叫沈德潜,他在编《唐诗别裁》的时候说了八个字:“诗到真处,一字不可移易。”这话说得够狠了——不是“不好改”,是“不能改”。你想换掉任何一个字,这首诗的味道就不对了。比如把“遣”换成“叫”,新媳妇那股子既客气又试探的劲儿就没了。把“尝”换成“吃”,整首诗的雅致就全毁了。二十个字,字字钉死在原处,拔都拔不出来。

唐代还有一个诗人叫朱庆余,也写过新媳妇,就是那句“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你对比一下就看出高下了。朱庆余笔下的新媳妇,拜见公婆之前紧张了,问的是自己男人。王建笔下的新媳妇呢?人家根本不问男人。为什么?因为她心里清楚得很——丈夫一个大老爷们儿,从小他妈做饭他光顾着吃,哪知道他妈的咸淡口味?真去问他,等于白问。直接找小姑子,一步到位。

这叫精准打击。你不得不服。

王建这哥们儿这辈子写过不少乐府诗,跟张籍并称“张王乐府”。他有个本事,就是能把最俗的事儿写得最有味儿。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就写你身边的事,写完了你还得说一句“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这二十个字里没有一个词夸新媳妇聪明,但你读完就觉得这姑娘将来在婆家肯定吃不了亏。这就是本事。

可你再往深了想想——一个新媳妇,过门第三天就要在厨房里搞“沃盥之礼”,做碗汤还得先找人侦察口味。唐代的婚姻礼制里,这叫“成妇礼”,是她正式成为这家人的第一道考题。考过了,日子好过;考不过,婆婆的脸色够你看半辈子。《礼记》里说“妇事舅姑,如事父母”,说得轻巧,可真要做到,你得先过这一关。

你说,这诗到底是在夸新媳妇聪明,还是在说那会儿的新媳妇太难了?

反正王建没说。他就写到“小姑尝”那儿,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