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儿子抢走我主刀资格,我当即辞职,刚出医院大门被红旗车拦下。车窗降下,是科主任老陈。“上车。”他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我捏着辞职信,指节发白,拉开车门。车里空调开得足,22度,我白大褂口袋里还装着没吃完的半板铝碳酸镁,胃药,昨晚值大夜班时吞了两片。
老陈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先看。”我抽出文件,是份手术记录复印件。患者赵建国,67岁,肝门部胆管癌,手术日期是去年3月14日。主刀签名处,龙飞凤舞写着我的名字。我手指停在手术时长那一栏:7小时28分钟。下面用红笔圈出一个数字:术中出血量,3800ml。正常同类手术,应在800ml以内。我后背渗出冷汗。
“这不是我的手术。”我嗓子发干。“我知道。”老陈点了支烟,没抽,看着烟雾在冷气里笔直上升,“那天你在邻市参加学术会议,有高铁票根。但病历系统里,是你登录的账号,是你下的医嘱,签的字。”他顿了顿,“患者术后18天,因多器官衰竭去世。
家属没闹,医院赔了68万,私了。”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桶冰水。3800毫升出血量,差不多是把一个成年人体内的血换掉大半。手术台上那位赵建国老先生,血管里的血一袋一袋往外输,手术室里怕是满地都是浸透血的纱布。
我见过这种场面,肝门部胆管癌这个地方,血管像蜘蛛网一样缠着,一刀下去偏几毫米,就是大出血。
7个半小时的手术,硬撑下来的,可撑下来又怎样?18天,多器官衰竭,说白了就是身体被掏空了,肝不行了,肾也不行了,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我把辞职信揉成一团塞进白大褂口袋,手指碰到那板铝碳酸镁,干脆抠了两片出来干嚼,满嘴都是石灰味儿。“老陈,病历系统里我的账号,谁登录的?”
老陈没直接回答,把烟搁在窗框上,烟灰掉在车门外。“你知道咱们医院信息科的密码重置流程,填张单子,科主任签字,十分钟就能拿到临时密码。你那会儿刚评上副高,科室里多少人眼红,你自己不清楚?”
我清楚,太清楚了。评副高那年我发了三篇SCI,手术量全科第二,结果公示那天有人贴匿名小字报,说我数据造假。医务科查了两周,查不出问题,可流言到现在都没断过。
“院长儿子抢你主刀资格这事,”老陈把烟掐了,声音低下去,“是今天早上临时定的。可那份手术记录,是去年就准备好的。”我一愣,纸袋里还有别的东西。
老陈抬了抬下巴,让我继续翻。纸袋最底下压着一张内部呈批件,日期是去年3月16日,患者术后第二天。呈批件上写着:患者赵建国,术中出血量较大,病情危重,建议启动医疗纠纷预警程序。呈批人签名,是老陈。底下院长批了一行字:已安排与家属沟通,暂不报医患办。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你去年就知道有人冒用我账号?”老陈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热风灌进来,混着医院门口那个煎饼摊的油烟味。“我知道的时候,手术已经做完了。当时我以为是系统出了bug,或者你人没去开会,半道跑回来了。
后来我查了高铁票根,又调了会议签到表,你的签名在上面,还有人拍了合照。”老陈转过头来看我,眼白发黄,像个熬了太久的老头。“我拿着这些东西去找院长,院长说了一句话——‘老陈,你是科主任,病历的事你也有责任。’你猜我怎么办的?”
我没说话。老陈自己接上了:“我把东西锁进了办公室保险柜,密码是我老婆生日。到今天,整整一年零三个月。”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压缩机嗡嗡响。我忽然觉得特别好笑,笑不出来,嗓子眼堵得慌。
这家医院我待了八年,从住院医熬到副高,值过一千多个夜班,收过数不清的红包——都退了,一个没留。我以为自己干干净净的,结果有人早就在我名字下面埋了颗雷,就等着哪天引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老陈把车挂上倒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外科大楼。“因为下周三省卫健委要来专项巡查,重点查病历造假和手术分级管理。院长昨天找我谈话,说如果巡查组问起赵建国这个病例,让我咬定就是你主刀的。”他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往后倒,“我今年五十七,还有三年退休。我想清清白白退。”
车子调了个头,往市区相反的方向开去。我问去哪儿,老陈说去省卫健委。他让我把那份手术记录复印件收好,又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去年3月14号高铁票根的截图,还有那张会议合照,我站在第二排最右边,笑得像个傻子。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铝碳酸镁,只剩最后一颗了,留着吧,说不定待会儿还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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