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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穷农户的女儿,兜里一分钱没有,骑一头借来的毛驴去县衙告状。搁现在这叫行为

十六岁,穷农户的女儿,兜里一分钱没有,骑一头借来的毛驴去县衙告状。搁现在这叫行为艺术,搁一百年前这叫找死。

但杨三娥去了。不是因为她胆子大,是因为她二姐死了。

高家报丧说是血崩症,急病,人没了。杨三娥到了高家,看见二姐左手中指缠着布条,嘴角有血迹,身子底下垫着白石灰。她想掀开衣裳看看,高家人把她拦住了。当天就下了葬,什么都没留。

后来庙会上有人蹲在路边说了一嘴:那天晚上有人起来上厕所,听见高家那边哭喊了好一阵子。就这一句话,没有第二个人证,没有物证,什么都没有。杨三娥就凭着这句话,要告状。

写状子的人给她出主意,把年龄改小两岁。为什么?因为十七岁的大姑娘随时可能嫁人,嫁了人就没资格告状了。这不是骗人,是规矩逼出来的。你一个没嫁人的丫头片子,在法律上还算个“人”,嫁了人就是夫家的附属品,连告状的权利都没有了。所以必须改小,多争取两年时间。

状子递进去,县衙那个姓牛的审判官乐了。高家早把银子送过来了,一千块大洋。一千块什么概念?那时候一块大洋能买三四十斤大米,够一个壮劳力吃一个月的。高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杨三娥三次上堂,三次被撵出来。第三次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说不开棺验尸就死在大堂上。姓牛的怕出人命,勉强把高占英传到堂上走了个过场,又把案子压下去了。

高家派人来谈和解。二十亩地,一头牛,再给杨母买个丫鬟伺候。一个雇农家庭,几辈子也攒不下二十亩地。村里人都说,答应了吧,闹不过人家的。杨三娥说,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这姑娘心里清楚,她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她唯一的武器就是这件事还没完。只要她不松口,这件事就翻不了篇。

后来她去了天津。本家每户捐了一块大洋,外姓人也凑了钱。她找到了天津高等检察厅的杨以德。这个人外号“杨梆子”,手里握着军警大权,跟滦县那个姓牛的背后的靠山本来就水火不容。杨三娥的状子送到他手里,他眼睛一亮——这不是一桩命案,这是一把刀,可以捅进对手肋骨缝里的刀。

杨以德亲自去滦县微服私访,找到了高家的邻居。那人说,那天晚上起来上厕所,趴墙头看见了院子里的事。

开棺那天,方圆几十里的乡亲都来了。棺材撬开,尸体烂得不成样子,但刀痕清清楚楚。仵作验到下身的时候想收手,杨三娥冲上去跟他吵,非要接着验。结果从尸体下身取出了一把尖刀。

高占英当场腿软了。

第二年秋天,高占英在天津被绞死。杨三娥和哥哥一直守在天津,哥哥在一家牛奶厂打工,每月挣四块大洋,就这么熬着,亲眼看到凶手断了气才回家。

这个案子后来被编成了评剧。戏里给高占英加了大嫂做姘头,加了村医做帮凶,热闹是热闹了,但冤枉了人。真实的大嫂那年已经五十多岁,老实本分,跟这事没有半点关系。村医高拐子更是背了九十年的黑锅。高家人去砸戏园子,把编剧打伤了,但戏一直唱到了今天。

杨三娥活了八十三岁。她这辈子最了不起的事,就是十六岁那年,兜里没一分钱,骑一头借来的毛驴,走了一条所有人都不看好的路,并且走通了。

那些替高家说话的,那些劝她拿二十亩地和解的,那些说她一个丫头片子翻不了天的——都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