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时,山东邳州人诸士俊年少登科,生性淡泊功名,唯爱读书,遂与志同道合之友隐居蒙山。一日日暮,诸士俊在山下闲游,忽见两名垂髫婢女,随一位绝色女子缓步而来。
此女风姿绝代、容貌倾城,绝非乡间之人。女子游寺归来,途经其门前,二人默然对视片刻,女子低头离去。诸士俊心生爱慕,却无从传情。
仓促间,女子不慎掉落一方罗帕,诸士俊连忙拾起归还。女子道谢回眸,眼波含情,令他心神摇曳。女子走出数步又折返,让婢女以白纱巾裹一物相赠,笑道:“此莫非秀才遗失之物?”诸士俊恐人窥见,连忙收入怀中。临别时,女子故意朗声说道:“我家门前双柳垂丝、碧桃盛放,秀才若踏青路过,可来舍下饮茶。”言罢,便向东匆匆离去。
诸士俊伫立良久,直至不见人影才返回居所。展开纱巾,内里是一枚温润精工的古玉蝉,绝非近代器物。他视若珍宝,日夜佩戴不离身。
数日后,诸士俊整装出行,循着当日方向寻访女子踪迹。行不数里,见一处临水村落,小桥清溪、屋舍整洁,篱边桃李棠梨竞相绽放,暗香浮动,料想便是女子居所。他不敢贸然叩门,只在门外徘徊等候。
片刻后院门开启,当日二婢持花球而出。诸士俊上前问询,婢女认出了他,告知其主人王蟾香远赴栖霞山访道,家中唯有女眷,不便待客。诸士俊见花球群芳荟萃、馥郁芬芳,得知是王蟾香亲手制作,由衷赞叹其心思灵巧。
婢女让他稍候,片刻后折返,赠予他邻家姑娘所赠的绣囊,随后引他绕篱入院。院中百株碧桃繁花满枝,穿过小门,婢女再三叮嘱,往后切勿从前门来访,王家家规森严,恐被长辈察觉惹来是非。
进门便见王蟾香立在檐下相候,笑语温婉。屋内三间书斋清幽雅致,陈设古鼎雅器,案上皆是她亲手临摹的字帖,另有一卷自题《红蕤近稿》的诗集。斋中匾额题为“绿天深处”,因窗外遍植芭蕉梧桐而得名。
闲谈间,诸士俊听闻她偶说吴语,心生疑惑。王蟾香坦言,幼时随母寄居苏州,十四岁丧母,才随父迁居此地。其父痴迷道术,此次远赴栖霞,或将渡海远游,一月后方归,让诸士俊安心在此暂住。
随后,王蟾香取出《参同契》请他讲解,诸士俊素来不通道学,只能粗略敷衍。她见状浅笑,知晓他是门外汉,便邀他至竹轩设席小酌。千竿翠竹青翠欲滴,席间绿酒甘醇,二人对饮数杯,皆微有醉意。
夜色渐深,婢女引诸士俊入住东厢,卧房精致华美。二婢离去后,窗外风声淅沥、月色朦胧,他正独坐无聊,忽闻窗畔轻响,推门见王蟾香悄然前来。二人情愫暗生,当夜缱绻相伴。
次日晨起,惜花、爱月二婢殷勤伺候起居。诸士俊询问府中仆役,婢女告知,家中仅有一位老仆妇看管内外门户,后院居所向来清净,无人打扰。二婢年方十五,娇俏温婉,亲昵可人。诸士俊与二人嬉闹,恰逢王蟾香晨妆而出,笑嗔婢女顽皮,二婢羞红脸颊,纷纷退下。
自此月余,二人日间共读诗书、朝夕相伴,夜里同榻而眠,情意笃深。
某日堂中云板骤响,老仆传报,王蟾香之父自崂山归来,传唤女儿相见。王蟾香大惊,匆忙将诸士俊藏入卧房帷幕夹层,独自前去应答。许久后方归,蹙眉叹道:“今日险些败露!父亲察觉我容色有异、心境不同,再三诘问,我只托言研读《庄子》心境通透,方才瞒过。此地不可久留,你我暂且别离。”
言罢,她取下腕间隋代进贡玉镯相赠,又取出百数十粒金豆,让他作为上京赶考路费,约定日后在汉皋重逢,随即命二婢悄悄送他从后门离去。
诸士俊返回旧居,对同窗含糊遮掩行踪,随后收拾行装北上赴京。亲友皆笑他弃隐逐名,他却默然不辩,径自登船启程。
抵达汉口后,他择僻静居所安顿。一夜挑灯怀人,忽闻檐外轻响,开门竟见惜花、爱月二婢。二人言道,是王蟾香恐他旅途孤寂,先遣她们前来相伴。
十余日后,王蟾香陆路赶至,一身吴门妆束,愈发妩媚动人。二人相会之后,同车北上,对外以夫妻相称。
入京科考,诸士俊一举及第,入选翰林。他谎称妻子出身世家,携王蟾香入住官舍,众人见其风姿绝代,皆赞为仙人。此后他再不回蒙山旧居,唯恐昔日情缘外泄。王蟾香嗜饮蒙顶茶,他必多方搜罗,尽心相伴。
不料一夜夜半,王蟾香忽然哭醒。诸士俊再三追问,她才含泪说道:“父亲已知你我婚事,明日便要前来接我归家,你我或将从此别离。”
诸士俊悲痛不已,誓要随她远走天涯。王蟾香婉言劝慰:“缘分自有定数,世间无永恒相守之人。你年少登高第,当尽心报国、侍奉双亲,莫沉溺儿女私情。你我情根未断,若你坚守本心、修身立德,来日必有重逢之机。”
次日清晨,天色骤暗,雷霆大作、满屋硫磺刺鼻,屋宇震颤。待雨歇云散,王蟾香与惜花、爱月二婢,已然杳无踪迹,不知所往。
观星评:此文虽为清代文人典型白日梦,却可从中窥见清代日常藏书习帖、山居隐居、出门游学赶考的生活模式,崂山、栖霞道教兴盛的社会风貌,南北商旅乘船(轮船)往来汉口、山东、京城的晚清交通变化(文中轮船为晚清近代化细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