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八年不联系舅舅来电，让我安排他一家来度假，我说：我爹的坟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传来舅妈提高八度的声音：“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舅舅把电话抢回去，语气软下来：“小峰，你妈走得早，咱们是至亲。你表弟高考完了，就想看看海，住三天两晚就行。”

我看了眼手机日历，六月十七号，我爸的忌日刚过一周。我走到阳台，楼下夜市摊的油烟正往上飘，隔壁租户在骂孩子。我对着电话说：“行，来吧。住我家，我睡沙发。”

他们一家三口是坐高铁来的，下午三点到站。我开公司那辆跑了十二万公里的旧捷达去接。表弟十八岁，戴着耳机，上车就瘫在后座。舅妈一上车就开始算账：“这车空调不行啊……酒店你订好了吧？要海景房。”舅舅捅了一下她。

我没接话，抽了口烟，吐在车窗缝里。后视镜里舅舅把脸别过去，假装看路边广告牌。八年没见，他胖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半。我掐了烟，踩油门往家开。

舅妈见我不吭声，又补一句：“小峰，你听没听见？海景房现在旺季，一天得八百多。”我透过后视镜瞟了眼舅舅，他低头刷手机，耳朵却支棱着。

“家里能住。”我说，“我睡沙发，你们住卧室。阳台上能看见海，隔了两条街，算海景。”

舅妈脸色当场就不好看了。表弟倒摘下耳机说了句：“妈，住哪儿不一样，别吵了。”然后又把耳机扣上。

到家后舅妈把三个行李箱摊开，嫌地板脏，嫌没空调，嫌客厅小。我没搭理，进厨房煮了挂面，打了四个鸡蛋，一人一碗端上桌。舅舅吃了两口，皱眉说面太咸。我没解释——那是我爸生前最爱吃的咸菜面，他走了一年多，冰箱里那罐咸菜我愣是没吃完。

晚上我带他们去海边。表弟终于活泛了，脱了鞋往水里跑，浪花溅到舅妈裤腿上，她跳着脚骂。舅舅凑到我旁边，小声问：“小峰，你爸那事……坟在哪？明天我想去看看。”

我站住了。八年了，我爹下葬那天，舅舅没来，说在外地出差。我妈走得早，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送快递、扛水泥，后来查出肝癌，走的时候瘦成一把骨头。我蹲下来抓了把沙子，让沙子从指缝慢慢漏。“行，明天带你去。”

第二天一早，我没往海边开，而是拐上了山路。舅妈发现不对，问去哪。我说上坟。她嗓门一下尖起来：“我们来度假，你带我们上坟？不吉利！”舅舅瞪了她一眼，但也没说别的。

到了坟前，野草长得有膝盖高。我没清理，蹲下来把带的酒倒在地上，跟我爹说了几句。舅舅站了一会儿，忽然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眼圈红红的，说了句“姐夫，对不住”。表弟也摘下耳机，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回去路上，舅妈再没提要海景房的事。晚上吃烧烤，表弟帮我倒了一杯啤酒，闷闷地喊了声“哥”。

夜里我躺在沙发上翻手机，看到舅舅发来的消息：“小峰，谢谢你。我们明天就走。”我没回。有些亲戚，像老家的旧房子，你以为它塌了，其实墙根还在。可要不是那通电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带他们来。至亲两个字，不是嘴上说说，得看坟头草谁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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