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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米其林三星餐厅的后厨里,灯光冷白,照得每一把不锈钢刀具都像手术器械。 法国

法国,米其林三星餐厅的后厨里,灯光冷白,照得每一把不锈钢刀具都像手术器械。
法国主厨皮埃尔正在处理一块鹅肝。他用的是自己从里昂带来的主厨刀,刀刃薄如蝉翼。鹅肝被精准地切成八等份,每一份的厚度误差不超过两毫米。他习惯性地用刀背敲了敲砧板,那是他的节奏,像节拍器一样准确。
旁边,他的助手杰克在处理土豆。杰克从蓝带厨艺学院毕业,削皮刀用得飞快。他要切“标准薯角”,这是法餐的基础刀工,长约七厘米,宽约两厘米。杰克切完之后,会拿尺子量一下,不合格的直接扔进边角料桶。
“精确。”皮埃尔走过来看了一眼,夸奖道:“很好。”杰克笑了笑。
皮埃尔没说的是,他觉得自己的厨房就是一台精密仪器,每个人都是其中的齿轮。快,准,稳。不需要多余的动作,更不需要花哨。
这时,来自广东的中餐厨师老林进了后厨。他是被邀请来做交流的。架不住主办方的盛情,老林带了一包自己的刀,说是一包,其实就三把:一把片刀,一把桑刀,一把文武刀。刀面黑乎乎的,不像皮埃尔的刀那样银光闪闪。
“需要什么食材?”老林问。杰克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豆腐。
老林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转身从自己带来的保温箱里,取出一块嫩豆腐。那豆腐白得像雪,轻轻一晃就在盒子里颤抖。
老林把豆腐放在砧板上。他的片刀已经磨了好些年,刀身上有一层暗色的氧化层,刀刃却亮得反光,他开始切。
杰克一开始没太在意,但很快,他的眼睛就瞪大了。老林切豆腐的节奏不快,刀起刀落之间有一种稳定的律动,像是某种呼吸法。砧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刀刃划过豆腐,安静得像切空气。
一分钟后,老林把刀往旁边一放,用刀面轻轻一推,豆腐像一本书一样翻开了,那是一朵菊花。
千丝万缕,根根分明,每一根都细得能穿过针眼。豆腐丝在清水里散开,像一朵盛放的白菊,花瓣在水中轻轻浮动。杰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皮埃尔走过来,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一个游标卡尺,挑了一根最粗的豆腐丝,量了一下,零点三毫米。
“我用最利的刀,切最硬的胡萝卜条,误差可以控制在零点五毫米以内。”皮埃尔慢慢说,“切豆腐…”他没说完。
老林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手腕:“不是刀快,是这个。刀工练到最后,不是切东西,是感觉食材。豆腐有豆腐的脾气,肉有肉的纹理。你顺着它,它就听你的。”
皮埃尔盯着那朵豆腐菊花看了半天,转身回到自己的操作台前。他把刚才切好的鹅肝重新摆好,然后拿起刀,开始切第二遍。这一次,他没有用尺子。
很多年以后,杰克成为了一家餐厅的主厨。他的厨房里既放着法餐的游标卡尺,也挂着一把中式片刀。新来的厨师问他,到底哪种刀工更好?
杰克想了想,说了一个故事。“皮埃尔教我要精确,每一刀都要有标准。老林教我,精确只是起点,最终你要忘掉标准,去感受食材的呼吸。”
“一个教你成为机器,一个教你成为人。”“但真正的顶级刀工,是在成为机器之后,再重新找回人的那部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皮埃尔后来也学会了切豆腐。他切得不比老林差。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中国人用一把刀做所有事,法国人用一百把刀各自做一件事。这不是谁更高明,这是两条路。”
“一条路通向极致,另一条路也通向极致。”
“只是那条路上,有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