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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追完《主角》那阵子,我心里头一直堵得慌。本以为看的是忆秦娥这个秦腔皇后的

说实话,追完《主角》那阵子,我心里头一直堵得慌。本以为看的是忆秦娥这个秦腔皇后的起起落落,可戏散了咂摸咂摸嘴,才发现最让人放不下的,压根不是台上那些主角。

是那些连名字都可能被人记不全的“角落里的角”。

我这人有个毛病,看完了剧就喜欢翻箱倒柜查资料。这一查可好,发现剧组干了一件特别“笨”也特别了不起的事——他们从陕西拉来了一大批真正的秦腔老艺人。这些人哪是演戏啊,他们根本就是把自个儿一辈子的命,摊开了揉碎了,塞进了镜头里。

先说个让我惊掉下巴的事儿。都知道剧里有个食堂胖大婶吧?炒菜颠勺那叫一个利索,跟人唠嗑那股子热乎劲儿,活脱脱就是咱小时候剧团院里的大妈。结果一查,这人叫任小蕾,人家不是什么群众演员,是正儿八经的梅花奖得主,西安戏剧学院的教授!她演了四十年戏,拿手的是那些个大家闺秀、痴情女子。可到了《主角》里,她愣是把自个儿裹成了个围着灶台转的胖大婶。有场戏她端着饭盆从后厨出来,就那么几步路,腰上挂着钥匙哗啦响,嘴里还念叨着哪个角儿今天胃口不好,那个味儿,绝了。据说为了找这个感觉,她翻了陕西戏曲研究院几十年前的老档案,翻出了当年食堂怎么给角儿们开小灶的记录,哪个名角爱吃啥,哪个武生练功伤了胃得吃软的,她都记在心里。这哪是演戏,这是把一辈子的剧团生活都熬成了汤,洒在戏里头了。

再说个更绝的。剧里那个守着戏衣库房、脾气又臭又硬的老头裘存义,你以为是哪个老戏骨演的?他叫贺琳,以前是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眉碗团的业务副团长,国家一级导演。他这辈子都在幕后,导了无数出戏,什么秦腔、眉户、蒲剧,门儿清。可到了戏里,他往那一坐,手里摸着那些个绣着金线的老戏衣,眼神里那种又心疼又无奈的光,看得人想哭。你知道那戏衣有多讲究吗?我查了资料,真正的秦腔老戏衣,一件蟒袍上能用掉几万颗珍珠、几十两真金白银打成的金线。文革时候好多戏衣被毁了,有些老艺人冒着挨批斗的风险,偷偷把戏衣裹在铺盖卷里藏起来。贺琳演的那股子劲儿,就是这帮老艺人真正的魂。

剧中那“四存”老艺人——苟存忠、古存孝、周存仁、裘存义,个个都有真原型。就说周存仁那个角色,演员叫同超,是五一剧团的国家一级演员,专攻“衰派老生”。这“衰派”可有意思,专门演那些个穷困潦倒、走投无路的老头。他往那一站,弯着腰,手哆嗦着,可一开口唱戏,眼睛里又全是光,好像一辈子的气力都攒在了那几嗓子上了。这才是真实的剧团生活——那些退了休的老艺人,大多住在剧团老家属楼里,屋子不大,墙上却挂满了当年的剧照。有的老人每天还去排练场,也不说话,就找个角落坐着看年轻人练功,一看就是一整天。

最让我心里发酸的是这么个事儿。我查到一份材料,说前些年有个县剧团解散,最后一天演出,台下就坐了七个观众。可台上那些演员,平均年龄五十二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戏服,一个亮相、一个翻身,一丝一毫都不含糊。演完了,团长站在台上说:“咱们团,从今天起就没了。”说完,他把那面用了四十多年的团旗,仔仔细细叠好,抱在怀里,一个人走了。

还有更扎心的。陕西省戏曲研究院有个档案室,里头存着几十年来所有演员的手写简历。有位老艺人,简历上写着“主演剧目三十余本”,可到了后面,用工工整整的字写着:“1985年,因声带小结,改任服装管理。”就那么一行字,一个人的艺术生命就翻篇了。可这位老艺人后来成了剧团里最懂戏衣的人,哪件蟒袍破了需要补,哪件靠子的穗子用什么颜色的丝线,他都门儿清。剧团年轻人上台前,都得找他看行头,他要是点个头,这心里才踏实。

《主角》这剧,像是给这些角落里的人立了个传。那些个食堂大妈、门卫大爷、库房管理员,你以为他们是普通人,其实人家心里装着的,是一整个江湖。

戏散了,人走了,可那股子味儿散不了。你要是仔细听,风里还能听见他们哼的调子,不是那种锣鼓家伙响亮的,是那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带着沙哑的、只有懂戏的人才听得见的声儿。